我快哭了。
“你这么希望我放弃?”
我猛点头。
“那。好吧。”汝凤凰轻飘飘说完,吹落一张符纸。
入梦符!分明是她进我梦里来了,什么我闯入她家!鸠占鹊巢理直气壮的家伙!真是脑袋烧得不清楚了,我牙咬得咯吱响。
符纸落下那瞬间,汝凤凰心情愉悦般大笑,“这才是骗你的~”她洋洋得意,对我摇晃真正握在手中的符纸。
吐真符!“你太卑鄙!”怪不得真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说!我一声怒吼,从梦中挣扎转醒。
哗啦。
睁眼的同时水声传来。
室内一片漆黑,幽幽水面,发丝,对面湿漉漉的……人。
花逝破水而出睁着眼睛,两只手在头顶乱抓,手指僵住。
“灯!”她尖叫。
灯是灭了,可能是风吹得……我意识到花逝怕黑,藏在水下,游到墙边点蜡烛。
一摸,低处凹槽里都是水,蜡烛湿漉漉的。
“点……”不着。话未说出口,一阵疾风袭来,
怎么,你为会发生投怀送抱那种事?
怎么可能,花逝她只是有点怕黑,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把壁上的灯点亮不就好?何必尖叫然后抱住身边人。那样未免太假。
所以事实就是这样,花逝情急之下点燃墙壁上所有的灯。
本就不大的山洞,映照得亮如白昼。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阻止。
花逝看见我身上的伤疤,第一个反应是,惊讶。
是的,她惊讶。但不是震惊,就只是微微惊讶。
“我小时候经常和人打架,这是我的战绩。”
今夜第二次回答这件事,我只得摊摊手。
几块疤而已。
难道我身上有一些疤痕,我就因此不够完整,被打上不完美标签了吗?
拜托,没人能决定我是否完整。
“你管这叫几条?!”花逝指着我大腿,这会她也不害怕了,双手握拳,手臂青筋直冒,再从大腿指到手臂,“你是斑马吗!这是违法行为,是虐待!谁对你做的,你的家人?!”
“不是。小时候那些比我大的女仆拿刀威胁我,我挣扎,不小心割到血管。不过过一阵就好了。”
“然后呢?!”花逝追问。
“然后她跑了啊。”我说,“就是,跑了。”
“手臂呢?!”
“是被人按住倒得开水。”我感到困惑,还是回答:“这个愈合起来有点麻烦。烫伤处会褪皮。灰白色的皮撕掉后,皮肤就会变成这样,不是被切掉皮肉,没有你想得那样残酷。”
“呃……”花逝痛苦叹气,“怎么办,犯人逃逸,已经过去很多年——”
她被我打断。
“但后来我找到她们,找到每个人,把对我做过的还回去,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没事,只会像我一样难受一阵子。”我对花逝展示我的手臂肌肉和腹肌,“如你所见,在成为修士之前我每日习武,天明不到起来训练。以为她们没事……直到不久前才发现,其实不是我没再见过她们,应该是,她们死了。小时候我就杀了很多人。”
“啊。”花逝松了口气。“没事,现在律法规定,八岁以下免罪,那时你很小,应该判那些人死刑才对。死几个人渣不值得惋惜,这些人活下来只会继续欺凌压榨旁人,从来就没有浪子回头这回事,与其浪费粮食活着,不如去死。”
说着,她站起身,熄灭墙上烛火。
当蜡烛只剩下一簇时。
池水倒影斑驳,落在她面颊。
摇晃,重叠,层层波澜。
影子动了动。
花逝转头看我。
“现在我们谈谈。如果你一直这么不管不顾向前走。很简单。你会死。”花逝平淡地说,“你拿着那个盒子,然后死。但我对你有所企图,所以你不能死。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我们逃脱这个困境。把那个盒子给我。”
“……”或许是某种蛊惑。
没办法。
就是,水中湿漉漉的女孩子。很像是精怪。本身气质就像,加上那样一张脸,也可能是汝凤凰的法术还作用在身上,总之我把目前情况吐了个干净,以不会被雷劈的委婉说法。除了系统和我娘的事。
花逝也没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把盒子交给她。
接到盒子的瞬间,她全身剧烈震颤,与此同时,压在我身上的力减弱许多。两个人承担,比独自一人好太多,我……能使用一些法术了。
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懂了。”花逝没有任何悲伤恐惧神情,说:“灵兽谷很可能被混进来人,慈悲堂那边——你听好,那边在交火中出事,局势不容乐观。慈悲堂今年攻势很猛,以往还会顾及门派之间的规矩……照你这么一说,很可能是那个叫严恩的人,从交火第一天就暗中动手脚,如果灵兽谷真的因为慈悲堂而灭亡,这么大规模的伤害事件,慈悲堂讨不到好处。也许这就是严恩想看到的。”
“如果你能让我混进慈悲堂的修士中,我能认出哪个是严恩,问出她到底想做什么。”
“……”提到想办法混进慈悲堂的一瞬间,花逝露出厌恶神色,“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我有办法。”
我确信我没看错,那就是厌恶。
但不是那种因为两方常年交火积怨已深的憎恨,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直白的,恶心。恶心和憎恨到底不同。
“怎么回事?如果你信任我,至少透露给我能说的详情,总比你现在遮遮掩掩好。我的确有事没完全告诉你,但能对你说的我一件没保留,都说出来了。”
花逝脸色变了变。由红转白。
“慈悲堂有个吠侏。”花逝越说越咬牙切齿,“他想要我做他小妾。每年交火结束时都会用友谊赛名义在擂台上打伤我门学徒,强迫我嫁给他,时不时送邀请函来,今年尤为频繁。因为他一直是外门学徒,规则上我不能和他对打。只能……只能看着他打伤为我出头的人。我实在没办法才去执法队躲避……以我的资历根本不够格成为下任内定长老,你知道执法队成员其实相当于门派下任长老,是来镀金的吧?并不是什么成为执法队成员就能在本门派当上长老。只是内定名额罢了。”
我点头:“知道。”
这件事也是希梦淮隐约透露过的秘闻,只有有资格成为长老的内门学徒才会进执法队任职。荷乘蕴也进过执法队,貌似就是上一届,她不太喜欢提,希梦淮也不太喜欢提在执法队的经历。我不会主动去问。
“所以母亲为我打破规矩,长老们也都赞成,于是破例让我这么年轻成功成为下任内定长老。你看希梦淮。她比我年长许多岁,是我在执法队的上两届师姐。我进入执法队后很少回到本门派,那边非常忙,这次回来是为了捉一头多年前带着刚出生幼崽逃脱的灵兽——当年,我们的先人记载,灵兽在现世后就被捕获杀死,连同毛皮都被瓜分殆尽,它的幼崽三万五千岁成年,成年后再不会以兽身现世,将一直保持人身,再无法分辨。但世间任何物种都不会没有天敌,这种灵兽幼崽在即将成年前一段时间会拟态分裂成许多神智低下的小动物,只有经过这段劫难,重新合而为一,才能修成人形。”
我觉得奇怪,如果,这种灵兽真的这么强大,为什么灵兽谷只派出花逝一人来追捕?“因为你们不能确定这种灵兽真的还存在于世,对吗?”
只有这种可能,不确定,先人旨意不能当做没有。随便找试试。
花逝:“没错。记载上说是上古灵兽,‘乍现’。记载肯定是真的,灵兽谷存在时间远比这要久,先人不可能特意为了欺骗我们编造故事,那只‘乍现’现世后也有其它记载可循,说它形似大狗的人很多,身上也有大狗的习性,谷中我最擅长与犬类打交道,于是派了我来。”
新打的耳……坠。我把它忘在昼夜岛永悲那里……尽管不确定永悲承诺那只是不是真。
嗯,还有可以确定的是。我娘三万五千年前就活着。真好,我越来越了解她。
“那,没找到?”
“没有。我这些天日日找,完全没有痕迹,要么就是……记载的时间不够准确,要么就是……幼崽已经死去。或者最不可能的可能。分裂的幼崽互相离得很近,根本不需要感知彼此,自身拥有的力量不去使用,因此气息微弱到无法被感知。”
我床底下好像有两个像狗又不像狗的毛绒绒……根据一天至少遇到三次的频率,再多几只也不是没可能吧。
还是说,我床底下不是只有两个?
“如果真的找得到,你们要做什么?”
“教它怎么保护自己。世间每一种物种存在有它的道理,能否成活也看自己的造化,如果愿意被我们保护,我们可以共同生活,不愿意的话,就教它怎么在世间活下去。上古灵兽啊……”花逝叹口气,“没人有那个福分能签订契约成为主人,要遭天谴的。别说签订契约,哪怕只是灵兽在周围修成人身,也要天打雷劈,天雷不长眼,这种渡劫的雷,没有准备劈谁谁死。”
啊,啊。小桃师姐。心脏砰砰跳。我冷汗刷一下出来。
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慕柚桃是主角团一员,她肯定不会就这么惨死的。再说之前白娘娘也被雷劈过,如果她真的是,多少会有些准备,上次毫无准备都能活下来——
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庆幸慕柚桃是主角团的人。再说也不可能这么巧我床底下有个大杀器?!如果小四小八真的是,我这个反派得多难死,世界得多偏爱即将在我身上能收割到的能量,才一直拖着不让我死?!
“快出来吧,你瞧,你都冻得流汗了!”花逝把我拉出池水,“你穿我的衣服,先将就一晚。雪就让它下,明天我带你出去,不要担心,谷主发现雪来势汹涌会想办法的,和长老们合力控制天气!”
“什么时间了还睡觉!”我战战兢兢,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解决事件。
花逝非常严肃,直视我:“听好,再要紧的事也不能连轴转。我们需要养精蓄锐。明天我给吠侏递消息说有意答应邀请,作为灵兽谷的使者去慈悲堂做客,要求派一名女子过来接我。我这有安神药。到时候把这名女子放倒,让她昏睡一阵,你假扮成她,带我混进慈悲堂。”
我慢慢冷静下来。这女孩子有种临危不惧的特质……不愧是能当继我之后第二反派的人。
“嗯。到时候我问问来的人,看能不能套出什么线索,以免穿帮。”
“好。来,我们休息。”花逝找出睡衣给我,开始铺床。
床前一抹烛光亮着。花逝好像真的很怕黑。
是啊,住在这种荒郊野岭,山林深处。如果夜里再没有光,谁都会压抑得难受。
我还没和玉燃兮以外的同龄女孩子同床共枕过……
最后,我说:“食堂有点奇怪。我知道你没空,也可能只是我胡乱怀疑……能告诉我进入办法吗?”
“食堂?”花逝现在对我信任颇高,看见我把她和睡衣一起递过来的帽子放到一旁,走过来给我戴上,“得戴帽子。山洞里有风。你说食堂有问题……只是个小法术,不是要紧秘密,而且。如果你进去时间不恰当……呃。”她卡壳了,
看看我,才小声说:“厨师长会教训你。别看她看起来温和,其实是个硬柿子。虽然人很热情……但她并不是姐姐年纪,非要说的话……得再长三辈。所以教训人恰如其分,信手拈来。”
“没关系。被教训了也没关系,我不会还手。只是去看一眼。”
得到我再三承诺,花逝把进入厨房的法术教给我。
临睡前我想,
我知道希汀吟为什么在这。恐怕是为了医治在擂台赛中被打得濒死的灵兽谷学徒。一天没看见希梦淮,一定是战况不容乐观,助阵去了。
正要入睡,听见花逝的朦胧低语。
“好奇怪啊……我晚上总是害怕。无论何时都要有光亮着,但是有人陪我一起后,不安……在消退。”
“一直……怕黑吗。”我也模模糊糊低声问。
“是……妹妹死后……就害怕……加上住在这里,不点灯睡不着……”
这个女孩子睡着了。
说到底,花逝为什么住山洞……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被骚扰,独自住在宿舍楼外,就算悄悄回来也无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把她的消息往外传……真是。谷主的女儿啊。为了躲避骚扰,要把自己逼到住山洞。
真的。
让人生气。有点睡不着。
【宿主……睡着了吗。】
我没动。
【真是的……把自己搞到身中诅咒。现在还有力量减半这个-buff……你现在不稳定极了。不是指你的能量,而是你自己的情绪……想找人诉说,想发泄。紧张,害怕……】
「……」
它在抱怨我。真难得。其实……
它说得对。
而我能做的,只是。入睡。
明天……还有要事呢。
·
现在。掌门离开,希行门门派祠堂深处,无人在住了。
除了那个人。
身影在月夜下,看着窗户上的大号虫子。若有所思。
接着,她拍掉窗上的傀儡虫子,有些生气,似乎还有些懊恼,丢下一团法术,把虫打得稀巴烂。
真是,她气什么。不就是——得知壹不归在这,虫子是她监视壹不归的眼线,但是这么多天过去——
壹不归,根本就没有起床!
天天就在那看窗外,动都不动的!有虫子你就赶走啊!人质当傻了是吧,没用废物!
壹思返气得要死。呼吸急促,胸腔中堆满想要大吼的愤懑。
“呵呵……”她笑。用了八分力来平息心头涌动的恶念。魔族就是这样,容易被一点小事催动恶念,容易失控。这时候需要把她们关起来,几天过去人再出来就好了。
“姐姐呀姐姐……”壹思返哼着歌,推开窗户。
壹不归早就发现她了。没出动静而已。
床上。素未谋面……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族人口中“永远无法回来”的姐姐。正式与她见面。
“搞什么。我们,不像嘛。”壹思返哼了一声。
“我是人魔混血呀。妹妹。你好,你好。母亲还好吗?族人还好吗?”壹不归微笑着打招呼。
“当然好。”壹思返露出恶劣笑容,“姐,你怎么不问生下你的人好不好?”
壹不归躺着,平静:“那个人已经死去。人族寿命很短。所以,你是我的同母妹妹。我知道。”
“哦~?”壹不归冷笑,“那你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喽?!”
说时迟那时快!几枚暗器打在壹不归床上,风刺破床上被褥。
但那里。没有人。
“唉……”叹息声在背后响起。
壹思返回头!
壹不归站在那。
在一地冬日萧瑟草木中,被风吹着单薄衣裳,壹不归对上她的视线。
“我还不能死,妹妹。我和一个孩子约定好了,她会来见我。如果你奉命来取我性命,必须等到我见过她,才可以。”
壹不归对她说出这句话。平和,不容置疑。
“……”她知道,她今天无法达成目的。
壹不归平静,从未——荒废修行。
“怎么会呢,姐姐,我是来帮你的。”壹思返忽然击掌,“初次见面,我是壹思返,在你被送到人界做人质后诞生的妹妹。握个手吧?”
壹不归没有握她伸出去的手。一阵风后,轻飘飘落在自己床上,重新躺好,看着窗外的她。“不了呢……妹妹。我这万年来从未与人接触,魔族最容易思绪传染,尤其是将死时。不然当初魔界风寒不会闹得那样严重。天冷……你回去吧。”
壹思返没再争执。也没再试图做什么,只是点点头,说声,“那我走了。”
毫不犹豫离开她花费许久才破解的,被迷魂阵层层包裹的祠堂深处。
哈,方形迷魂阵。这绝对不是湛仄那个阴狠毒辣性格喜欢的东西,研究出它的人可比湛仄心狠得多。它会慢慢摧残侵蚀破阵之人的思绪,并且持续吸取能量,直到破阵人死亡。有多少人破解过它,它就会掠夺多少思绪,同理,破阵之人在阵中时也有几率看见其它破阵人的思绪。就是所谓的记忆。说这东西能困住鬼她都信。怎么可能会是湛仄研究出来?!研究它的人自负,懊恼,冷血无情。巴不得整个世界都去死,是个浑身充斥恶意的差劲家伙。
“真是厉害的人啊……”由衷感叹。
壹思返路过琳琅满目牌位,向里面看。
她要布置一个厉害法术,好在未来那天帮助壹不归……她亲爱的姐姐。
许多牌位中,名为‘清莲’的那块,最亮。
真是奇怪,在这祠堂最深处,怎么会有人天天只擦那一块神位?
神位上都是列祖列宗,怎么会有如此偏心之人?
对了。
对哦,她之前答应秦雨净给程秦筝入梦过去,她在门派告示板上贴了匿名委托,好像刚贴上就被人摘走……立刻做完了。
“匿名就是这点好嘛……不知道对方是谁,立刻有人接。哈哈,可是,我真有些好奇,一般妖修才擅长这种法术,不知道接我这单的,究竟是人,还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