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希梦淮为什么针对云间月。不是因为云间月打破规矩。这只是一个诱因。就像希梦淮所说,她受到的教育,是,
更注重结果。
云间月打破规矩,导致了,会让希梦淮觉得非常糟糕的结果。
希梦淮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人只有希汀吟,她的养母。这个结果……很可能是希汀吟会死。
她预见这个可以说是她的末日的结果。她在阻止。
她在……挽救。但是她没有系统,她甚至没有能听她说话的朋友。她只能用她受到的教育去改变这一切。
她很守规矩。她……不知道还可以打破规矩。她遇上这辈子都在打破规则活下去的云间月,只会成为主角道路上的垫脚石。
“你已经出来了,”我说,“出来一刻钟,和一个时辰没有区别,结果是,你已经出来了。既然它是结果,你为什么不在并不重要的过程中多享受一下生活乐趣,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
我看出她的犹豫。
我们沉默吃饭,我跟着她返回山门脚下。
我们一言不发登上阶梯。最终抵达山门前。
我快走几步,先于希梦淮,把她拦在门外。
我们之间是山门有些高的门槛。
“其实你不太想回去。谁都能看得出。这样吧。”我对她伸出手,“我在这条路对面。如果你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希梦淮不想回去的心写在脸上。她并不高兴。
我说,她进来,我们一起回去。
几十步对她来说一点不远,她后退,向我跑来。
我抱住她。
我抓起她就跑。
不等她说话。跑过台阶,穿过人群,经过村庄上空,
我们站在荒郊野外。面前是离开修仙者地界,通向城镇的大路。
“今天休假,都不上课了,刚刚我看见和长老离开,你也看见,回去干嘛。”
她笑,喃喃自语:“对啊……回去干嘛。”好像在嘲笑自己。
下雨了。
雾蒙蒙的早上,还是山附近,最容易下雨。
呵……天都不助我。
算了,我已经做到让她暂时离开,她真的不愿意,我也不能打晕她带走……
“走啦!”
希梦淮笑着对我挥手。
我惊觉她不是云间月。
云间月会老气横秋对我一指山门,说那你就回去。
希梦淮……还是个孩子。出门对她可不是完成任务,而是出去玩。她会向往。
她是我的同龄人。
我跑过去挽起她的手,“走!”
城镇没有太热闹,和修仙者地界接壤的城基本排在五十名开外,不过万鲤宫遍布五界,到处做生意,到处有门店。不光卖消息,也卖稀奇古怪的平价物品,和生活息息相关,还会在日子难过时布施百姓。修士不敢招惹万鲤宫,百姓很喜欢这些门店,因为价格便宜,能看见小孩子在店铺里跑着,央求家人给买东西。
万鲤宫是五界最成功的商人,没有之一。
希梦淮边笑边挑选,旁边一个长斗篷人和我们擦肩而过。
她拿着一本书刊,“掌柜的,结账!”
“好嘞。”
伸出去的手也戴着手套。
天气……有这样冷吗?
斗篷人结账离开,希梦淮见我还在看,悄悄说:“你发现她是个兽修了?”
“兽修?”
“她斗篷下的手和脚,是操控灵兽来行动。她可能……有身体障碍。不过,这在修士中不算罕见,修士打来打去,医治不及时缺胳膊断腿常有,每年门派大比还有不少来不及送医被打死了的。要不怎么说法术无眼,自己结仇自己担着,门派不插手。”
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修仙界的无理,还有残酷。那个斗篷女孩子……听声音还没有我大。
就是说希汀吟受的那些血肉模糊的伤,没到缺胳膊断腿丢命,对她们而言……算是寻常事。
希梦淮结完账,转头问我:“怕了?”
“没有,有点震惊。以前这些事离我们很远,所以……”
“如果能飞升神界,失去的肢体可以用能量重新长出来,但只限在神界,还有就是,去鬼界也是一样的……身体没有了,只要不是出生时就没有,灵魂上每个人有手有脚。”
“真是,温柔又残酷的规则。”我叹息。
【其实不是呢。大部分世界是人死掉就是死啦。没有转世,没有变成鬼回来探望亲人。所以会写有死后世界的作者多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多少想过死后会发生什么。】
系统是在告诉我,这本书作者与死亡为伴吗?
“回去?”我问希梦淮。
她仰头深呼吸雨中空气,“回去。”
这天的终结以我们被希汀吟堵在祠堂外落幕。
是的,你没听错。
我们在上午时赶回去,然后,希汀吟就像小时候我和人打架晚归回来堵在门口的我娘。
我娘那时没叉腰,没手上拿着鸡毛掸子。
希汀吟也没有。
她们都很像。身形笔直,
只是站在那,就让我被关在心底的记忆立刻复苏。
娘没怎么打过我。也没怎么被我气哭过。
但我有很倔不听话的时候。还是要惹她生气。
再跑也来不及。
希梦淮嗫嚅:“母亲……”然后她立刻解释,“不是褚灵佑的错,是我自己出去的!”
得,什么是越描越黑。
希汀吟站得笔直,衣服动也不动,听说修士很生气时,身体周围能量波动会让衣服猎猎飞舞。
她不生气?
【并非。从微表情分析,她气炸了。但是——宿主要知道,有些人会把公事放在私事前,这种人非常少,是珍稀物种。不代表没有。】
那她很生气。她应该会继续罚希梦淮去思过室跪着,而不是关起门来先打她屁股。
希梦淮在发抖。这对母女……如果我有小姐以外的朋友,看朋友母亲训斥孩子,应该是这种场景吧。
很难得一见。
“回去三倍领罚。”猜对了。
希汀吟根本没看我,她说完往祠堂里面走,希梦淮低头跟在后面,一副认命模样。
“等等!”我不能让她们就这么离开!
我这一嗓子是直接吼出来,希梦淮回头看我,惊慌失措,意思是,我怎么还不快跑?!
我当然不能跑!白昳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跑到希汀吟面前,拦住她直说:“掌门。白昳的事我参与其中,并不是希梦淮看管不周,当时那个降临的东西……不是一个人,一个仙就能打下来,那是……世界意志。根本不干您女儿的事,而且今天是休假日,您却让她在祠堂罚跪,您就没想过她看着别人在外面玩有什么想法吗!”
我有点怕。这是真的。
毕竟我面前的是仙。而我只是个人。
但是……希汀吟给我的威压,远不如云间月对我说,她等我为她带来乐趣。远不如云间月在我眼前击飞天雷。
希汀吟停住。
离得这么近,我才发现,其实她不是很高。我一直以为……她很高,很像个仙人。
她仅仅和我一样高罢了。
她的声音和在高台上听见时一样,冰冷,遥不可及:“并非今年,是年年如此。既然要成仙,这点安静都耐不住,如何大业有成?你虽外门伴读,我也有法子惩戒,你想找她,那你们就一块领罚。”
嗡。
系统震了一下。【有动静!】
【上一世有回希梦淮也是不见踪迹,等再出来教课已经是半个月后。现在看来她是受了足足半个月才会在表面上看不出痕迹的伤,要是普通人受这种罚……】
我冷笑:「怕是早就死了。」
“应该领罚。多谢掌门。”我对她拜了拜。
希汀吟可能是觉得女儿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她该这么觉得。但她没表现出来。
一挥衣袖,我们身处某座深山中。
“这是月底运动会场地,今日白天你们要抄写文书,清扫池塘,驱逐山中猛兽,最后是,体罚。将在下午时进行。”
希汀吟拂袖离去。
“你怎么不跑!”希梦淮对我喊时还在止不住哆嗦。
“我跑了你要在祠堂跪着。害你惩罚加重,我也会愧疚一辈子,我不想。”
希梦淮拗不过我,她敲击一下半空,波纹浮动,山间显露出建筑。
“那来吧,这是杂物楼,都是些苦力活,你可以不做。”
杂物楼是个大仓库,里面只有各种工具。
希梦淮把纸贴在墙上,操控笔来书写。
一时间墙面上铺满密密麻麻纸笔,像蚂蚁一样蠕动。
都是很细致的活。非常累。
我们不说话,闷头写。
再然后是清理。
打捞水中沉积物,把山中猛兽赶到山外去。
一开始希梦淮不说话,后来她好像从中找点乐趣,笑起来。
一个人做很累的活,两个人一起分担,好像……就不那么累。
而且我很能吃苦耐劳。
没什么,我是个女仆。我做了十多年女仆,每天侍奉主人左右。为仆不能喊累,被罚也不能喊疼。清理便桶都是寻常事,何况是这种还算‘过得去’的工作。
天上还在下雨。
下午,希汀吟如约而至。
我知道这顿体罚躲不了,但是——别急,我联络了一个人,呃……一个神仙。
“白昳尊者……”希汀吟明显一滞。
白昳没有门派,没有称号,不管是人还是仙,叫她什么的都有。人会叫她上仙,大仙,最厉害的仙,看来神界也很敬她。
白昳跟希汀吟说了什么。希汀吟站着不动,态度恭敬,即便白昳看不见。
白昳真的看不见?
希汀吟看起来不准备再继续惩罚我们,她说,“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希梦淮懵懵的。希汀吟要走。
我:“来吃午饭吧!”
希梦淮:“哦。”
希汀吟:“什么?”
我自豪,“掌门,我们午饭没吃,您女儿——她还常来我家吃晚饭呢。”
不就是不要脸嘛,我现在脸皮堪比城墙,云间月那个性子我都能死缠烂打。何况是掌门。
而且希汀吟这个人,呃,这个仙……也很讲规矩,她不会因为我没礼貌就记恨我到哪天给我一麻袋套走,然后暴打一顿。
所以我——更有恃无恐了。为了不让希梦淮走向她的厄运,我得接近希汀吟,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希汀吟偏心到能为云间月受刑罚还不教她知道?
希梦淮拿出还热乎的饭菜:“母亲,我们回来时买了饭菜,和朋友家人一起吃饭应该礼尚往来……”
我们在希梦淮的单间小宿舍里吃午饭。
我第一次来这,希梦淮的单人间很小,就够摆下一张床,一张茶桌,一个小柜。
三个人坐进去就几乎满了。
这是什么,苦修者的生活?
希汀吟好像也觉得这样不大好,可能这是几千年来希梦淮住的地方第一次有外人来,她破天荒解释:“这是她前阵子自己要求搬来。”
希梦淮补充:“是的,几百年前。”
她们的前阵子真远。
我们吃完一顿饭,希汀吟还送了我点东西。
是一片红色叶子。
希汀吟……她果然是个很在乎规矩的人,就是说,自家女儿不能光吃朋友家的东西,也得回礼才行。
虽然她不看好我和希梦淮之间的交往。
“天晴了……”迟到的午饭吃完,下午时分,
整个世界闪闪发亮。
希梦淮在她那小得可怜的宿舍门口,从这天一连串事故中解脱出来。
我看见她满足的笑容。
“天总会晴啊。”我说。
“总觉得……很多事。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喃喃自语。
“当然,以后再出来玩吧!”我一定能把她拉出糟糕的连锁。其实谁都会这么想的。就算现状很糟糕。
也会有一瞬间觉得。世界表面,眼睛能看见的风景,焕然一新。“离别拥抱?”我对她张开双臂。这是一个试探。
希梦淮愣了愣。“上次过后我想过。朋友……朋友之间,真的可以拥抱……吗?”
“可以啊。”我和玉燃兮经常抱抱。娘以前也让我抱着撒娇——虽然最近越来越少。
希梦淮凑过来抱住我。
拥抱女孩子的感觉,总是特别好。疗愈得让人眯起眼睛。哦,希汀吟掌门……在看着。
“明天见!”希梦淮开心地挥手和我道别。
“明天见。”
我也对她挥手。
「——呼。」
走到家附近,我才敢呼出一口气。
说不害怕是假的。
除了硬着头皮上,我别无它法。
希汀吟给我的叶子,据说产自神界某个树修成的仙,这类东西是好药材,所以如果仙没带钱财,就会用自己的随身之物抵扣。
……树叶对树来说像是衣服吧。那个仙一定……
很穷。
希汀吟说得很委婉,我还是听出她言外之意。
一直默不作声的系统幽幽委屈:【宿主……你最近脑袋里那些事好多,看得出你是憋坏了,我们把寻找傀儡的事提上日程,如何?】
我:……
「好,好啊。」
就在刚刚,在联系白昳之后,我做了个小实验。
可我没想到,我的脑子……在想这些事。
白昳明明说是托管状态的!怎么我的脑子一托管就自动想那些事啊!这不就是说,我是个……是个
只会想那事的人。
我也委屈。
我委屈,哀怨地回到院子。
“灵佑,回来了。”玉燃兮倚在门边,笑眯眯迎接我。
院中,圆桌上摆着课本,还在学习的会清露抬头看我一眼,正好与我对视,立刻低下头。
啊,小姐来迎接我。我何德何能。昨天夜里留下纸条说白天有事出门逛逛不要担心……
不是第一次,不知怎么一做这事,我就,
……很心虚。
小姐还靠着门。
“嗯。”我对她伸手。
她很自然向我贴过来。“可还开心?”
声音在耳边痒痒的。
“还好,有些累。”我说。
毕竟我一夜未眠,还做很多体力活。
“所以……回家来了。”我靠着玉燃兮,她的体温传递给我,惊恐,或是躁动。慢慢沉寂下来。只剩温暖环绕。
我轻声:“小姐来迎接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