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地下五层保持着恒温,纯白金属墙壁干净得一尘不染,秦惕跟着时涢一步踏入纯白无暇的空间。
休眠舱层层相嵌,足足四层高的休眠舱垒成阶梯,像密不可分的蜂巢,时涢顺着雪白楼梯往上走,秦惕一步步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慢慢叠在一起。
他们需要提前半个小时进入休眠阶段进行意识调试,由艾瑞赛尔编写隐藏系统和深渊密钥,从而躲避天空城系统的官方监控,将人为重启暂时定性为系统事故。
时涢在台阶上停下,抬头看向监控。
秦惕顺着时涢的视线看过去,对着监控笑了笑。
天空城明亮的璀璨银河还未熄灭,无人区竖起的全息光屏将他一明一暗分为两半,耳边充斥的海浪声与离开时并无两样。
幽蓝代码在视野中游动,如同一尾尾海鱼在海浪声中炸开。
一只手将时涢拉了过去,食指空空如也,触感熟悉又陌生,仿佛一具陌生的身体装进一个他无法割舍的灵魂。
“时涢。”
时涢猛地睁开眼,在地表持久压抑的不适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回到了那个精心编织的伊甸园。
怀抱只有干净的空气。
“秦惕。”
话音未落,时涢察觉不对,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开,蓝色颈环在秦惕脖间幽幽流动,像汇聚生命的河流。
“你脖子上的颈环怎么还在?”
“我哪知道艾瑞赛尔到底有什么恶趣味,”秦惕握住他的手指,将时涢左手举起来,“你也有。”
大同小异的幽蓝光河烙在腕间,隐在时涢曾经的手环终端下,仿若衔尾的鱼。
是深渊密钥的载体。
时涢拧起眉,喃喃道:“她干嘛……”
“别管了,反正我是被栓的那个。”
说这话时秦惕有些不满,却也压着没发作,牵着他的手转身看向那片被叫做“深渊”的无人区。
无人区将这个完美世界撕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却是这里唯一真实的地方。
时涢被他这番话逗得想笑,扯了他一下,往他们离开前停泊在路边的车辆走。
“先去哪?”秦惕跟着他走。
“找卡德加。”时涢淡声道,“霍文斯的位置不确定,希尔塔现在应该已经闹开了,再等等,博士会联系我们。”
还未靠近,悬浮车远灯往这个方向刺过来,吞掉全息代码的光亮,身后的世界断层一览无余,代码就像一栋搁置烂尾楼的水泥墙体里露出来的钢筋,猝然暴露在银河之下。
悬浮车停在两人那辆车旁边,秦惕下意识将时涢往身后拉,时涢不知怎的一动不动,忽然觉得心悸。
驾驶位下来一位高挑的女人,身上的制服只剩下里面的白色衬衫,在黑夜里无比清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逆光看不清面容,时涢也知道那人拥有怎样的一双紫色眼瞳。
他感觉到秦惕松开手把他往前送,双腿却重得要耗尽全力才能迈出去。
俞煊眉头皱成一团,他明明让秦惕在天亮前带着时涢离开,现在她都追出来了两人还在深渊边缘,甚至手拉手要往回走,她低下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发觉有些不对,没等她开口质问,一把老腰差点被时涢撞断。
“时小涢?”俞煊抬手拍拍他的背企图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弟弟薅走,时涢反而一言不发收紧双臂,“你没听我说话吗?让你跟秦惕走……”
“姐。”时涢闭上眼,越来越多的温热盖住眼眶。
在俞煊的印象里时涢几乎没有哭过,小时候会追着她抱大腿,长大了就再也没这样抱过,她收着力温声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时小涢?”
秦惕走上前朝她欠身,脖间被她解开的的电子颈环又回到这个人身上,俞煊骤然明白前因后果,他们离开过了,只是她还留在原地,记忆永远从被强制休眠前一刻开始。
俞煊舒了口气,顺着时涢的背小声哄他:“行了行了,多大个人还在姐姐面前哭鼻子。”
时涢浑身一僵,鼻音浓重,说话像蚊子哼哼:“我没哭。”
“没哭没哭,”俞煊笑了笑,把时涢从自己身上推开,抬手往他脸上胡乱一抹,“力气这么大也不知道收着点,还有人在呢哭成这样……”
话说到一半,俞煊顿然发觉刚刚见到两人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大概,应该看到他弟弟跟那个秦惕在牵手?
俞煊知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既然已经离开过,回来就必然有理由,没给两人回答的时间,她需要理清楚来龙去脉,比如时涢在地表发生了什么。
“上车说,我先找个地方把你俩安顿起来。”
俞煊打开车门,眼看着时涢就要跟着秦惕往后座钻,嘹亮地咳嗽一声,示意时涢坐副驾。
“我们要去海港。”时涢小声嘟囔,却还是麻利地系好安全带。
俞煊神情有些紧张:“你知道些什么了?”
时涢转头看她,慢慢眨了眨眼:“都知道了。”
“二十分钟,”俞煊叹了口气,“说清楚。”
时涢想了想,觉得一条条说太麻烦,干脆列举了一堆人名,秦惕在后座听得心情不错,偏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建筑。
这是曾经他深恶痛绝的地方,因为周锦绥的加持成了他少年时期里一场抛妻弃子的噩梦,秦惕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腕,不动声色地拉下衬衫袖口。
“知道了。”俞煊看着不远处那颗巨大的星空球,话锋一转,抬眼从后视镜里扫了秦惕一眼,“现在来谈谈,你跟我老师的儿子都干什么了?”
时涢心虚地拉住安全带,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前的星空球:“你刚刚听到的那些我都是亲历人,他也是。”
俞煊目不转睛打着方向盘:“就这些?”
时涢侧身看她:“姐……”
俞煊被这一声“姐”激得按下开窗键,缓了几口气才颤声开口:“还学会撒娇了?”
时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