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奥赛亚东在俯瞰视野里一片红白交织。
冷风夹着绵雪呼呼往脸颊刮,驻地是一栋半年前就开始消杀的矮建筑,时涢没功夫数它有几层,赵诚在身边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喊冷。
一路上赵诚在直升机里扯着嗓子跟他搭话,他嫌吵没怎么回,赵诚也不介意,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地表基地特色,那人与他挺投缘的,就这么聊到降落,两个人现在就在他旁边凑在一起说什么“兄弟你靠近点我冷死了”,嗓音还有点哑。
时涢怀疑特遣队为了活跃气氛专招话多的。
“组,组长——”
赵诚远远朝着建筑前那片空地上的人招手,下意识看了时涢后脑勺一眼,猛然发现这人居然比他高半截脑袋。
秦惕朝他点头,表情有一丝困惑,却很快被熟悉的感觉取代,迈步往这边走。
他身边还跟着两位组员,时涢只能分辨出那个非亚裔面孔,应该就是那位韦斯特,看着有点老成,任务经验大概不少。
明明才分开三天,通讯也天天发,时涢却觉得秦惕被身后那份纯白染得有点陌生,顾忌着别人,他没直接走过去,只是脚步有些急切。
这三天他几乎每日背着秦惕往劳拉和艾瑞赛尔那边跑,他和艾瑞赛尔都觉得奥赛亚东是培养玫瑰纹的最佳契机,劳拉反对过,她也清楚奥赛亚东可能是目前为止最完整的玫瑰虫意识网络,不过这也意味着某种不可控。
时涢本人不太在乎,劳拉也劝不动。
她倏然发现,时涢似乎早已将自己剔除人类队列,期间劳拉单独找他谈过这个问题,时涢含糊应付过去。
是不是人类已经不重要了,他更在乎的人站在风雪里,站在他面前。
“想什么呢?”
韦斯特将支援部往建筑里带,秦惕脚步慢下来,低声询问。
“想……”刚开口时涢发觉自己嗓子也有点哑,估计是冻的,“想你是不是在等我。”
秦惕悄悄往他旁边走了半步,面无表情道:“接应工作本来是韦斯特做的。”
时涢不动声色“哦”了一声。
建筑内部几乎被搬空了,填了些观测机器和野外装备,时涢在一层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短发,一声不吭坐在角落,数据组的人不少,各忙各的没人有空和她搭话。
"她是章闻野带回兀斯塔的仿生人,叫楚弥。"秦惕拉开椅子让时涢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劳拉博士说她是已故研究员曾渡的复制型机器人,和兀斯塔那个‘曾渡’是同一批未知型号,但一个是记忆存储型,楚弥是观测型。”
“观测?”时涢没喝,摘下手套握住水杯取暖,“劳拉想用她的眼睛模拟玫瑰虫模型?”
“反正我觉得不太可能。”秦惕在他旁边坐下。
时涢捧着杯子弯起眼睛:“我也觉得。”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涢感觉到右腹的玫瑰纹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往嘴里送了口热水,那感觉依然强烈。
他没有因此感到恐慌,反而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秦惕,”时涢小声叫他,“艾瑞赛尔是不是把她为你研制的抗体交给你了?真的有用吗?”
“延缓感染一直是希尔塔正在攻克的难题,虽然没办法阻止最终结果,但应该有用。”
秦惕本身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抗体,只要能够坚持回到兀斯塔,劳拉和艾瑞赛尔会竭尽全力救他,这是时涢和她们提的条件。
时涢点点头。
“心情这么好?”
时涢笑着转移话题:“看见你开心。”
白霄能活下来,就证明秦惕也可以,在时涢的理解里,秦惕是更接近他的存在,血清生效的概率要更大。
哪成想秦惕的脑回路在分岔口毅然决然驶向另一条道:“又抽血了?”
时涢默默移开眼,惹得秦惕笑了一声。
“你别笑,”时涢转头盯着他,这几天确实被抽过不少血,他却没有之前那么淡漠,至少这次知道是为了谁,“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秦惕无声叹了口气。
不论时涢要做什么,他都拦不住,也不该拦,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行动组提前在奥赛亚东周围踩过点,实地探测数据一一发送至支援部终端,休息室安排在二楼和三楼,三楼大多是数据组和一队的人,先遣队全员都在二层,秦惕花了点心思将时涢的房间安排在他隔壁,满打满算只有半天休整时间,明天又是新一轮踩点,这次是先遣队全员。
好死不死赵诚跟时涢在同一间,连带着他一见如故的取暖兄弟一起,据时涢所知,秦惕的房间是单独的他随时要和待在兀斯塔的行动指挥官联系,跟队友挤在一起不太方便。
时涢没想到他也得群居,也不好大半夜偷偷溜进行动组组长房间。
他早早洗漱完把自己裹进窗边那张床上干净的睡袋里,也不管赵诚和另一位队员聊得多么火热,侧身复盘那组地形数据。
奥赛亚东在沦陷前是一片繁华的人类基地,即便是玫瑰虫爆发初期,幸存者人数也远超其他基地,建筑和道路几乎都是天空城城区的翻版,这样说有点倒反天罡,天空城最初的城区分布应该就是照着奥赛亚东模拟的。
地形不算复杂,建筑却老旧非常,被一些不该在此茂盛的植物染得墙角发绿,人类文明的痕迹在这里与自然融为一体。
“我跟你说,我当初被感染的时候可疼了。”赵诚闲不住,两人干脆裹着睡袋挨在墙角,像两条蠕动的毛毛虫,看时涢背对着他们休息,声音低了又低,“医疗中心给我注射抗体之后我差点被抗体打死。”
“怎么个打法?”另一个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伸出手指把全息光屏往旁边挪,
“就是又冷又热,医生说我的体温从十多度一下子蹿到四十度,”赵诚也放下实地数据凑过去说悄悄话,说到一半思维又开始发散,“诶你说人会不会热胀冷缩啊?”
两人自认为很小声,实际上时涢听得清清楚楚,赵诚这句话一出来时涢差点点到数据删除键,还没缓过来,另一个人又兴致勃勃开口:
“可能吧,我没缩过。”
时涢:“……”
他不太想看数据了,突然觉得辛不言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问人会不会热胀冷缩这种问题。
正打算关掉全息屏连带着把自己也关机,光屏上突然跳出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