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弥望着哨所内横七竖八的腐烂尸体,枪械举起的声响在死寂夜晚格外明显。
她在寒风中转身,章闻野压下眉心,下意识伸手搭在配枪上,情报显示哨所内没有活口,眼前的短发哨兵看起来却毫发无损,在“渡口”已经有那么多感染后复活的先例,她要么是抗体,要么就是与“渡口”幸存者一样的活死人。
驻地帐篷里,楚弥身上披着保温毯,垂眼盯着眼前矮箱上的能源灯。
“章队,附近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章闻野点头表示知道,全息光屏上收到的新消息红得刺眼。
兀斯塔出现不明鸟群,感染在外围快速蔓延,云州暂时搜寻不到艾瑞赛尔和白霄的踪迹,秦惕不知所踪,只剩眼前这个在感染源附近发现的不明人员。
“劳拉博士说并不是鸟群复苏,是一种模仿。”临时副队神色凝重,“那些玫瑰在模拟生态系统,这不是病毒。”
“什么?”
章闻野关掉全息光屏,脑海闪过“渡口”那晚地狱般的景象,复生,特殊感染进程,因感染死去的队友,还有他亲手击毙的行尸走肉。
“辛副队带回去的仿生人是曾经希尔塔总部留下来的。”临时副队接着补充,“袭击兀斯塔的不是鸽子,机器画面异常,没有观测到任何物种,希尔塔从中提取出了高浓度玫瑰虫毒株。”
也就是说,这不是鸟,是玫瑰虫本身。
玫瑰不只是玫瑰。
他僵在原地,夜风一阵阵吹过来,这一切诡谲的变化真实地发生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球上,而人类,在失去那么多同胞与土地,避无可避后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你刚刚说,辛不言带回去的是仿生人?”
章闻野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楚弥,楚弥似有所感回头看了过来,眼睛在能源灯下亮得不真实。
机器画面为什么没有观测到东西?他心中疑窦丛生,已经朝着楚弥的方向迈出步子。
“知道了,叫医疗队的人过来一趟。”章闻野朝临时副队嘱咐。
“有受伤吗?”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低头询问。
楚弥摇头。
地表仿生人型号更迭在官方系统有严格统计,大多是机械勘探型,仿生机器人很少见,不过这个“少见”要是没被记录在案……他根本分辨不出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仿生人,在哨所的问答很流畅,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你真的……”问题刚在脑内成型,章闻野就有点后悔,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看见大雁了吗?”
楚弥抬起头,缓慢眨了眨眼:“看见了。”
耳边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楚弥神态自然,跟着她一字一句念出来:“他们让我不要出去,哨塔通讯频道内有录音,我躲开了大雁的袭击。”
章闻野面露疑惑,医疗队的人已经赶了过来,他看着女医疗兵为楚弥量体温,一切都没有异常,她不是复生者。
至于是不是人类还有待考量。
时涢有点睁不开眼,秦惕说话的语速比平时要慢,像故意的,越听越困,但他说完那一刻时涢还是追问道:“这些消息,是你的还是艾瑞赛尔的?”
大脑烧得有些迟钝,时涢说完也没考虑有没有表达清楚,往后仰了一点,抬眼看着黑暗中秦惕被月光画出的轮廓。
“艾瑞赛尔告诉我的。”秦惕柔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得先好起来,然后再慢慢想。”
时涢不知不觉又闭上眼,秦惕关掉光骨骼,从床上站起来打算去坐椅子。
这间安全屋可用房屋不多,白霄在外面睡沙发,另一间艾瑞赛尔在用,反正秦惕不想出去跟那个白霄待在一起,因为特效药的事他对那个人印象很差。
“秦惕。”时涢声音闷闷的,床不算大,只能尽量往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墙壁挪,硬是让时涢腾出一点位子,“你上来吧。”
他进来时大致感受过这个房屋的格局,大概和天空城那种稍微高级那么一点的旅馆差不多,一个小屋里塞了四个人,秦惕应该没地方睡。
静默许久,秦惕小声道:“不用,你好好休息。”
“你也要好好休息,”腹部的纹路一直在搅动皮下血肉,连带着说话也有气无力,“太冷了,挤挤。”
条件实在是简陋,地表近几年秋冬温度越来越低,时涢身上只盖着一件秦惕的外套,严严实实就差把脸也盖住。
秦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裹着夜里的凉意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凉得时涢睡意逃跑大半,他翻了个身背对秦惕,额头几乎抵上面前那道冷冰冰的墙。
他想到什么,又转了回来,侧着身子把外套分给秦惕一半——对两个人成年人来说显然有点勉强,墙面本来就冰冷,这下时涢后背跟闹鬼一样凉飕飕的。
“要不……”时涢有点怀疑自己脑子真烧坏了,这下退也不是近也不是,咬了咬后槽牙低声提议:“你再过来点,外套只有一件。”
另一件自己的盖在枕头上。
“要求真多。”
话落,秦惕一不做二不休,侧身拉住时涢的手将人带了过来。
这张床睡两个人着实有点拥挤,好处是的确能互相取暖,秦惕低着脑袋,耳尖烧得厉害,声音却很平淡:“是不是还在疼?”
时涢脑袋嵌在秦惕肩窝,这会儿有点呼吸困难,他往后退了一点,不紧不慢回应:“还好。”
又在撒谎。
秦惕搂得又紧了点,手臂有些僵硬,之前不是没有抱过,只是从来没有这么……亲密。
时涢高烧还没退,身上很暖,秦惕守到大半夜没合过眼,热气渡过来时昏昏欲睡,时涢的睡意早已在心跳声中烟消云散。
很吵,分不清是谁的。
“秦惕。”时涢声音闷在秦惕肩膀。
闻言,秦惕睁开眼看他,声音有点紧绷:“怎么了?”
“曾渡的记忆芯片在我外套左边口袋。”时涢呼吸声格外粗重,“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弃那边,你还是会回去。”
秦惕没回答,手臂却放松下来。
时涢自顾自笑起来:“其实我也希望你回去。”
“你好起来之前我哪也不去。”
良久,时涢闭了闭眼:“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我可能不算人类,我去那个地方再合适不过。”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秦惕抬手将他脑袋按过来,“这本来就是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
“你看,你也分得清强制和自愿,”时涢拖着语调,似是有点得意,慢悠悠地说:“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说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