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给他看看吧。”上皇起身,又问,“昭仪干什么呢?”
“奴婢打听了,昭仪昨夜里受了凉着了风寒,这才没来。”
“严重吗?医官怎么说?”
“岚风说有些发热咳嗽,昭仪怕过了病气给陛下和皇子公主们,故而特意嘱咐这几日都不来了。”
拓跋弘沉默片刻,复又坐下,“朕一会儿去瞧瞧。”
他又有些等不及了,“把那卷东西给京兆王瞧瞧,先去昭宁宫!”
络迦本欲劝阻,可上皇急躁,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昭宁宫很快便到了。宫门处的内侍见到御驾亲临,吓得慌忙跪倒迎驾,却被拓跋弘一个手势制止了喧哗。
“昭仪歇下了吗?”
岚风低声道,“刚服了药,正睡着。发热是退了些,但咳嗽仍不见好,睡得很不安稳。”
拓跋弘闻言,脚步放得更轻,示意众人留在外殿,自己独自一人轻轻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烛,药味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封蘅侧卧在榻上,脸颊因发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拓跋弘在榻边轻轻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仍有些烫人。
封蘅本就睡得不安稳,便睁开了眼睛。
“陛下……”
她又忍不住咳嗽,又唯恐传给他,便侧过身去捂着锦被低咳。
待咳嗽终于止了,她才半坐起来,仍旧捂着帕子。
“定是昨夜里贪凉了,不听话,如今可有的难受了。”
“才不是,医官说我是郁结于心,以致邪风入体。”
“就为西河这事?”
“我也不知道。”她嘟囔道,“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拓跋弘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春日快到了,你快好起来,朕陪你踏春去。”
“真的?”
“还能有假?”
她笑了起来,“倒也不会病这么久吧。”
“你要是再这样心思重,病情反反复复的,莫说出门踏青……”拓跋弘板起脸,“苦药汁子管够。”
“好不讲理,我都这样了,你还威胁我。”
拓跋弘哼了一声,顺手拿起床边小几上温着的清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少说些话,润润嗓子。”
封蘅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她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此时此刻,他倒真像个体贴的寻常夫君。
“知道了,不敢误了陛下的踏春之约。”
“这还差不多。”拓跋弘满意地点点头,将水盏放回原处,“睡吧,朕在这儿再坐片刻。”
“陛下去忙吧。”
“你不要在意这些。”拓跋弘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知道自己为什么累了?”
封蘅确实也乏了,药力加上心安,倦意重新袭来。她依言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拓跋弘走出去,又吩咐络迦,“若昭仪问起今日之事,不必细说,只道西河来请过安,朕训诫了几句,已让她回府反省了。”
“奴婢明白。”
天际霞光给庭院中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橘色,拓跋弘回到崇光宫,京兆王已然久候。
那卷策论他已经完完整整看了两遍,写这策论的人年轻,其中见识不乏浅薄理想,却也并非一无是处。
有篇谈论的是北境边防与杂居之地的治理。起初几页,尚显稚嫩,多是引经据典,空泛之论,但越往后,笔锋渐转,开始结合地理、民情提出具体方略,尤其是关于如何利用互市羁縻周边小部落、如何选拔边吏等建议,虽细节有待商榷,但思路清晰,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务实和老练。
这就是西河公主宴会上带来的人,只是不知道上皇是什么心思。
果不其然,上皇回来后就问他,“皇叔以为此人如何?”
他如实作答,“所论及吏治、漕运、边备诸事,虽笔触稚嫩,却也颇有几分见解独到,尤其对北境各族态势的分析,倒是个可造之才。”
上皇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可惜他牵扯上了西河。”
“才学与身份无关,若能善用,未必不能为大魏效力,可若因身份或流言弃之,反倒可惜了这份见识。”
“朕要你抬举他。”半晌,上皇才缓缓说,“西河公主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可她并不在意西河心思如何,只在意她是否循规蹈矩,可朕这妹妹一身反骨……眼下此人又牵涉渤海封家,皇叔能否保住他的性命,给他个前程?”
话已至此,上皇不是以帝王威势说话,而是以丈夫、兄长的态度托付了。
“陛下放心,臣有分寸,一定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