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也堵了气。
夜深了,殿内烛火昏黄。昭仪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外头寒风呼啸,更衬得宫内寂静。
殿外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是她听了无数次的步伐。她的心猛地一跳,欣喜溢于言表,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脚步声在宫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
封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胸腔里鼓噪得厉害,竟生出一种近乎幼稚的期待与紧张,琢磨着一会儿要怎么和他说话。
此刻上皇就站在门外,玄色衣袍被风吹动,眉头微蹙。
然而,他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转身沿着原路渐行渐远,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他来了,却最终没有进来。
好过分。
夜深了,封蘅躺在榻上,分明毫无睡意,她闭着眼,心里愈发烦乱。
万籁俱寂之时,殿门极轻地响了一下。
是他来了。
封蘅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下的手指,呼吸却放得更加均匀绵长,做出已然熟睡的模样。
榻边落下道阴影,上皇站在那里看了许久,久到她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节奏,才听得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生怕惊扰了她。
“小心眼,睡熟了眉头都皱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自嘲,“白日在门口站了半刻,竟没敢进来。”
封蘅睫毛颤了颤,逼自己绷着呼吸。
“是朕不好。”他低声呢喃,“朕知道……那话吓着你了。”
他指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背,又飞快收回,“朕要是哪天走在你前头,看谁还在乎你吃多少饭,谁夜里来给你掖被角。”
倒像是他是她宫里的奴婢似的,她忍不住心里反驳。
拓跋弘顿了顿,声音更轻,竟愈发委屈,“或是你走了,剩朕一个……朕更受不住。”
他说到这里,悲戚难抑,“你可不许比朕先死……”
这简直是孩子耍赖的话。
“朕昏了头了,明知道你身子不好,不该逼你。你得比朕活得长久……”
谁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多话絮絮叨叨。
“崇光宫的灯亮了三夜了,总想着你会不会来,又怕你真来了,朕反倒说不出软话……你就不肯向朕低头,怎么心肠这么硬。”
“哪怕你让岚风递个话……”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气人?阿蘅……你就仗着朕舍不得你……”
“岚风说你晚膳又没用多少,”他像是忽然想起,“怎么总是这样?你要是再这样,明日朕就把昭宁宫的人都换了!再让陵游日日来回话!”
他又开始迁怒于人了。
许是说得口干,他顿了顿,似乎想寻水喝,又怕起身惊动她,只得作罢。目光再次流连在她脸上,“罢了……换人你也未必称心,还得是朕……日后日日来盯着你用膳才好。”
又想起那天她咬破他的嘴唇,他都情绪激动到落泪,可她呢,那样绝情,任他怎么低声下气追问都不肯说一句“是”或“好”,反而最后翻了脸请他离开,他何等狼狈没脸,便愈发委屈不堪,打开了话匣子。
他继续低声诉说着,从政务的烦冗到夜半睡不着,从对她身体的担忧到对她冷漠的控诉,事无巨细,颠三倒四,没完没了。
说到最后,总结了一句话,“朕可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拓跋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倾诉里,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罢了……不说这些了。能这样看着你……也好。”
他终于停下了絮叨,安静地坐在榻边,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封蘅的心,却被他这番毫无章法的抱怨搅得又酸又软,再也生不出一丝怨怼来了。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留下冰凉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蜿蜒而下。
她装不下去了。
那细微的湿意,或许是被跳动的烛光映亮,或许是他全副心神皆系于她而生的直觉,令拓跋弘的气息猛地一滞。
他的絮叨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
这才知道她根本没睡。
而且……在哭。
下一刻,封蘅只觉得身上一沉,玄色衣袍笼罩下来,猛地将她连人带被紧紧箍进怀抱里。
封蘅惊得睁开了眼,低呼一声,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自嘲与犹豫,只剩下翻涌的心疼、懊恼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还有刚说过蠢话的窘迫。
“还装?朕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