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一生都在守着规矩,自然怕孩子们越界。你也别太忧心,穆遐璟虽寡言,却是个能扛事的。”
“聚散不由人……”封蘅的声音轻而怅然,想起纯陀入宫伴她时的伶俐与偶尔流露的愁绪,想起她与拓跋澄复杂难言的情愫,只觉得命运翻覆,徒留伤感。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他轻轻将她揽在身侧,“佛经上说生死即涅槃,世人总怕死是终点,却忘了生时的牵挂、遗憾,到了死时若放不下,反成了缚着自己的结。又有应作如是观的话,把当下的日子过妥帖,便是对生死最好的应答了。”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就像此刻你在身边,便比千句佛偈更让朕安心。”
这是安慰昭仪的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倘若真到了那一日,会不会攥着放不下的人和事,不肯闭眼。
他的昭仪这样脆弱,若他先走一步,她又该如何自处?若他比她活得更久,他又如何接受没有她的日子。这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被他迅速压下。
他想起文帝的《终制》。
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
他做不到。
传闻这位多愁善感的帝王对生死看得极淡,并不在意和自己的皇后是否合葬,即便他们有永始情誓这样浪漫的传闻。
可他在意。
他是虔诚的佛徒,深研经义,信奉前世今生,信奉因缘与轮回,信奉无常与空性。照理说,他更应看破这副皮囊,放下对形迹的执着。
可在这件事上,他要的不是魂灵间虚无的相望,他无法想象冰冷的墓穴中只有自己一人,无法接受在无尽的轮回中可能与她失散。
他需要一种确凿的、近乎永恒的联结,是实实在在的同穴,是百年后黄土之下,也能贴着她的温度,是一种即便肉身腐朽,山河变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的证明。
这种强烈的近乎固执的占有欲和恐惧,与他平日所展现的帝王威仪和佛学修养截然相反,却又如此真实地灼烧着他的内心。
殿内静默无声,只有熏香细细地缠绕。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纤细的脖颈,脆弱感再次攫住了他。
“阿蘅,百年之后,无论是谁先死……”他的喉咙滚动,语气也变得酸涩,“你愿不愿意……同朕合葬?”
话音落下,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陛下怎么说这些……”
“你愿不愿意?”他有些急切地追问,甚至带了予取予求的意味。
“陛下方才不是说了,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关于放下执念、生死涅槃的道理,此刻被她用来抵挡他过于炽热的索取。
“你只说,愿不愿意?”
她的躲闪与沉默像冷水,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偏执。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要一句肯定的话,仿佛这样才能把她牢牢抓住,语气都带了近乎卑微的急切,与他此刻的专横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陛下信轮回,却偏要执着这具肉身同穴……何必呢。”
“阿蘅,你就说一句,愿不愿意?”
“陛下想怎么样,是臣妾的本分,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她故意说些疏远的话,想把那份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厌恶这样的对话。
拓跋弘却听不得这种本分的托词,“朕要的不是本分!”
他盯着她垂落的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涩,近乎哀求:“别用规矩搪塞,你就说一句,是真心愿意,还是……只是顺着朕?”
“陛下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阿蘅,就一句,哪怕说不愿意,朕也认。”他的声音颤抖了,眼睛也红了。
他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我不知道……”她说不出来愿意的话,也说不出来不愿意。
她仍旧爱他,此刻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她是愿意的。
这是融合了依恋、习惯、彼此取暖的温情、无法割舍的羁绊,还有恨意被时间磨蚀后留下的痕印。
她说不出口死则同穴的承诺。
这含糊的答案,像一把钝刀,割在拓跋弘的心上,他窥见了她源自过往深不见底的无数伤痛。
沉默再次降临,充满了未竟之言、深刻理解与无边伤痛的沉重静默。
半晌,拓跋弘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极轻,带着一种疲惫而涩然的妥协与决断。
“算了……”他哑声道,“就算你不愿意,阿蘅……”
“朕也会提前写下诏书……”
“就算是你的本分也好……”
“朕总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封蘅猛地抬眼,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唇瓣撞得有些重,带着点报复般的狠劲,像是要咬碎他的专横,可齿间却又放轻了力道,把没说出口的话,全揉进这个又急又涩的吻里。
上皇落泪了。
眼泪滴到她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