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又一次向他的臣民展示了他的文治武功与对边地六镇的强大控制。
宴会规模宏大,远非前些日子在昭宁宫的家宴可比。钟鼓齐鸣,觥筹交错,拓跋弘高坐御座之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恢复了往日帝王的威严与冷峻,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与恭贺。
太皇太后与拓跋宏亦盛装出席。
封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勋贵宗室、文武重臣皆在列。
她无意间与韩贵人对视。
韩贵人的座位就在她对面,垂首端坐着,双手规整地交叠于膝上,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殿中华光流转,舞姬彩袖翻飞,臣工笑语喧阗,她只是这样静默地坐着。
似是感应到封蘅长久的注视,韩贵人缓缓抬起眼。
这一次,封蘅看得更为清晰。
韩贵人的眼神平静无波,不再是过去那种骄傲、炽热的情绪,而是了悟般的倦意。她看向封蘅,只是微微颔首,甚随即自然地转开了目光。
封蘅心中那点异样感骤然放大。
她几乎可以肯定,在怀朔边地,一定发生了什么。
殿内管弦呕哑,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韩贵人在这极致的喧闹中静默了片刻,终于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宫人低语了一句什么。那宫人点头,她便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封蘅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追随着她,见韩贵人离席,她略一沉吟,也端起酒杯,假意抿了一口,随即对身旁的岚风低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出了喧闹的大殿,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和酒气。
封蘅沿着廊庑缓步而行,果然在僻静的回廊转角看到了凭栏而立的韩贵人。她并未走远,只是独自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和稀疏的星子,单薄的背影融在夜色里。
封蘅脚步放轻,走了过去。
“韩姐姐……”
韩贵人缓缓回过头来,见她来了,眼中并无太多惊讶。
封蘅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姐姐何以如此闷闷不乐?”
“是不是在怀朔……”
“昭仪是想责怪我擅自出京吗?”
“怎么会……”封蘅连忙否认,“这件事终究是我处理得草率,还让你去犯险,若因此让陛下对你有了芥蒂,或是……训斥了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韩贵人闻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封蘅,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苦笑,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嘲弄。
“我会向陛下解释,都是我思虑不周,才……”
“你多虑了。”韩贵人缓缓说,“我还要感谢你,若非此行,我或许至今仍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梦之中。”
“为何这样说?”
“看清了陛下就是陛下。”她的声音飘忽而冷静,“看清了妾,就只是妾,本就无关爱慕,从来没有得到过又怎么谈得失?”
“我……”封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道歉更是苍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哀求淳于焯带我去怀朔吗?我就是存了就近照料陛下的心思,我以为我和你的差距只有这么多,你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
她拼尽全力,甚至不惜违逆宫规,冒着箭矢刀兵赶到他身边。以为……至少能换来他一丝动容。
一路上,她幻想了无数种他们相见的场面,那时候拓跋弘会多么诧异啊,他会紧紧抱住她吧,如果可能,她还会与他并肩作战,这会是独属于他和她的记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做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抬了抬眼,把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那么卑微荒唐的自己,她自己都看不上。
“姐姐……”
“昭仪无需如此。殿内宴席未散,不敢久离,先行告退了。”
韩贵人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决绝而寂寥,封蘅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来,她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封蘅蓦然回首,高椒房从另一侧廊柱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真的放下了吗?”
“她……”封蘅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
“无爱亦无怖,希望她往后能轻松些。只是……”高椒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只是……看着她如今这样,倒比从前那般不管不顾地扑火,更让人瞧着……心酸。”
从炽热到冰冷,从鲜活到死寂。
远处的丝竹宴乐之声飘飘渺渺传来。
夜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