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弘在榻上没作声,转着那串九连环,铜环碰撞的轻响在暖阁里飘着。等封蘅哄了禧儿两句,让乳母领走了,才抬眼看向她,嘴角勾了点笑:“这孩子,倒把席间的眉眼官司都瞧了去。”
“可惜看了半天,还是胡言乱语一通,白惹得母后不自在。”
“还是个孩子,你苛责他做什么?”拓跋弘把九连环放在膝头,“玩过这个吗?”
封蘅接过去,“从小我就解不开,现在还是不会。”
她这才看见拓跋弘哪里是解开了,他是用蛮力把它拆开了,也就是骗骗他那单纯幼稚的傻儿子。
长他一岁的幼澄估计都能一眼识破。
她无奈地看着他,抿着嘴,与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幸好他没让你教他。”
“怎么,朕解的不对吗?”
“对对对!”
“好敷衍。”
“陛下这叫不拘一格,大道至简,霸道得很。”
拓跋弘被这话挑逗得笑出了声。
“我突然觉得母后说得对,教小陛下何为君体,护他们兄弟姊妹不至在无知时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封蘅坐下来感慨道。
看着拓跋弘复原那九连环,充满了耐心与一种沉静的掌控力。
他将复原如初的九连环推向她,“阿蘅还是惯会息事宁人。”
“也许是我错意了,他长大以后,如果还记得,总会明白今天的事。”
他抬眼望定她,带上一丝懒洋洋的倦意,“又何必多思多虑?总之来日方长。”
封蘅没心情琢磨他的来日方长,心思已飘向了不久后的离别。
三日后,平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大军整装待发,肃杀之气冲散了春日尚存的微寒。拓跋弘一身玄甲,立于阵前,日光下盔甲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冷峻,帝王的威仪与武将的煞气融为一体。
年幼的帝王拓跋宏穿着繁复的朝服,依着礼制,向上皇呈上饯行酒,“愿上皇早日荡平寇虏,凯旋还朝。”
皇叔子推立于新帝身侧,受命辅政,神色肃穆。
这是自拓跋弘登基以来,她头一次送他出征。
拓跋弘与子推、慕容恪等臣子最后交代完毕,走向送行的人群。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小皇帝身上,沉声勉励了几句,而后便径直走到了封蘅面前。
“朕走了。”
“陛下保重。”
大庭广众,他忍不住低声说,“每十日都会有书信送回。信朕,此战,朕必大胜归来。”
封蘅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担忧压下,用力点了点头,“臣妾相信陛下,臣妾……和魏宫的所有人,等陛下凯旋。”
拓跋弘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走向他的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上。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军开拔,烟尘渐起。
封蘅站在原地,望着那玄甲身影逐渐消失在队伍的洪流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
太皇太后没来。
拓跋宏却突然唤住她,“昭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