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心吗?”
“姐姐以为呢?”
这句反问让韩贵人沉默了,发生那样的事,怎么来形容一个家破人亡的人开心与否呢。
“但我决定凡事都向前看。”封蘅望着池面碎裂的月光,“人总不能困在过去的泥沼里。”
隐隐约约传来似有若无的空灵歌声,像冰霜上精致的纹路,挠人心肝。
封蘅仔细听着,轻声说,“是《山鬼》。”
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惮忘归,岁既宴兮熟华予……
帝王径直朝着磬远台走上去,隔着不远就看到一身纱衣飘摇恍若神仙妃子的姑娘在亭子里跳舞,小宫人吹着笛子伴奏,月光皎皎,像从天而降的神女。
拓跋弘停下来,站在原地。
封蘅与韩贵人也被声音吸引,顺着磬远台的另一面走上来,韩贵人眼尖,指着那跳舞的身影,“我当是谁,这不是侯骨嫔御吗?”
封蘅仔细一瞧,不禁感慨,“南人的衣裳,还真是飘飘若仙人。”
韩贵人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她大半夜穿成这样在这里跳舞……”
“回头我让司衣做几身,咱们也新鲜新鲜,如何?”
“好啊!”
“高姐姐最白,我看她这样打扮一定非常……”
歌声突然戛然而止。
她们这才看见拓跋弘走过去了,侯骨嫔御连忙停下来行礼,拓跋弘冷淡的声音传来,“你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在这儿做什么?”
“臣妾……”侯骨嫔御小心翼翼地解释,“臣妾想多多练习,等陛下生辰那天就跳给陛下看……”
“宫里没有舞姬了吗?需要你来招摇?”
侯骨嫔御眼睛一下子红了,半晌才说,“臣妾只是觉得,南舞柔美,又听说陛下近来喜欢《山鬼》,想讨陛下欢喜……”
“丢人现眼!”拓跋弘打断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不知羞耻!”
封蘅与韩贵人对视一眼,两人从台阶处走出来,封蘅边走边说,“远远就听到了好听的歌声,从前都不知道侯骨妹妹如此能歌善舞,这一身浅蓝色衣裳,可真像天上的仙女。”
“你们怎么也在?”
“陛下万安。”一行人向着拓跋弘行礼。
“臣妾和昭仪四处走走,不想在这里遇见了陛下和侯骨妹妹。”
“更深露重的。”封蘅将侯骨嫔御拉起来,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侯骨妹妹大约也受了凉,脸颊也红了,手指头还这样凉,真是我见犹怜。这衣裳虽漂亮却不适合新绿初展的时节,等到郁郁葱葱了再穿,怕是更美了!”
韩贵人见状忙说,“这样新鲜,昭仪回了宫可莫要忘了试试司衣那群人的技艺。”
拓跋弘看着她们一唱一和,愈发憋闷,又见封蘅穿得单薄,便软了语气,“都散了吧!”
待韩贵人与侯骨嫔御走了,封蘅才问,“陛下还不回去歇着吗?”
拓跋弘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下走,她边走边问,“陛下生气了?”
“朕为何气?”
“我拂了陛下的面子。”
“你闭嘴吧!”
回到寝宫,殿内烛火昏黄,映得四壁的山水图都添了几分暖意。拓跋弘扯掉外袍扔在榻边,转身看见封蘅正解外衫的系带,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呵气,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手腕。
“夜里风凉,不知道多穿点?”语气还是硬的。
封蘅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焐着:“陛下不也没歇着?”
“朕是男人。”他哼了一声,拉着她往暖炉边坐,铜炉里的炭火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封蘅,这世上没有一个贤妃,会对媚君邀宠的妃嫔心怀好感。你明知道自己开了口,朕不忍心叫你失望。你就这么想让朕难堪?”
“原来你这么想我。”
“那你想朕怎么想?”
“韩姐姐也夸赞侯骨妹妹呢。”
“冬儿是顺着你说!还是你以为朕本来就是贪慕女色的昏君,知道你在故意演给你看呢!”
“她是真的想讨陛下欢喜。”封蘅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再说,她跳得确实好,衣裳也好看,何必动气?”
拓跋弘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月色:“好看?朕只觉得轻浮。”
“陛下是嫌她穿得少?”封蘅笑了,“那回头让司衣给她加层衬里便是。其实她那舞,倒真有‘被石兰兮带杜衡’的意思,可见是用了心的。”
“就算是看在这份用心,陛下也不该如此羞辱,陛下的话千金之重,会杀死人的。”
何况,她知道就算拓跋弘真觉得那衣裳有伤风化,也不会如此刻薄,分明是他本就心有怨气,侯骨嫔御不幸撞到枪口罢了。
拓跋弘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拓跋弘抬手搂住她,他沉默片刻,指尖捻着她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是气她,是气……”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到底怎么了?”
“你觉得定国可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