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当空，清辉如水，将整个相府笼罩在一片银色的静谧里。

角门处，一辆马车悄悄驶出，向着宗正寺的方向而去。看守的仆役白日里已经被打点过，见此只垂首退避，并无多话。

只在他们被调离之时，又有一道裹着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悄然从一旁溜了出去。

府外僻静处，早有暗卫安排好了另一辆马车等候。温寂上了车，将黑色的披风褪下，放到了一旁。

马车缓缓驶动，她安静地坐着，膝上搁着今日留下的那一匣月饼。白日里她并没有尝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温棋语有些话说的挺对的，她想要和人分享。

清冷的月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流淌进来，在她裙裾上投下细柔的碎光。温寂眸光微垂，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衣料一角。

她穿了一件精致的白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细细的珍珠和暗纹，在月光下闪着隐约的流水一样的光。一根碧色丝绦将腰肢掐得不盈一握。发间插着一根简单却莹润的玉兰簪子，耳上坠着同质的白玉耳珰。

她涂了口脂。

温寂忽然觉得自己也被下降头了，她是不是有些太上赶着了？

可未及她深想，可马车就已经停到了那扇乌木小门前。

等待好像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聚拢在案头一小圈，还没有从大敞的窗扇和门外泼洒进来的月华明亮。庭院中已经被照得一片澄澈通明。

温寂静静坐在那张圈椅上，双手交叠。

夜晚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那只能看到一半的纱窗，堆满兵书与舆图的书架，乃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变得朦胧，像是在梦境里一样。

而孤灯下的白裙女子云鬓微松，玉簪莹莹，却也像梦中走出来的山鬼精魅一般，令人突兀的心颤。

便在此时，窗边无声无息地投下一道高大挺拔的阴影。

温寂察觉，转过头去，正见他已跨过门槛，披着月色走了进来。

背光的角度模糊了来人的面容，他的气势幽冷凛肃，在黑夜中出现，像矗立的阎罗而不像人。

温寂恍然又回到自己杀了人的那个深夜，簌簌的风声里似乎到处都藏着危险。她蓦的站起身，却见男人已经走近，微弱的灯火又柔和的铺在他英挺的眉目之间。

是郗崇。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他眼睫垂下，声音低缓，目光黑沉沉的笼在她身上。

“我…”

温寂突然有些腿软。

“坐。”郗崇道。

说着，自己也径直去了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温寂一瞬间似乎突然将自己的雄心壮志给忘到一旁。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身上的裙角也随之像流水一样铺在脚边，漾开一片柔和的微光。

伸出手，将桌上的木匣推到了男人面前。

她抿抿唇，声音轻细，“我做了月饼，想让你尝尝。”

郗崇的视线在她纤细的指尖停留一瞬，又落在那木匣上，抬手打开了匣盖。

里面躺着三枚月饼，做成清晰雅致的花型纹样，饼皮莹白如玉，其上点缀着细碎的金箔。

“你吃过了吗？”他抬眼，温声问她。

温寂摇了摇头。她心中有些复杂，觉得郗崇这个时候应该夸一句她做的月饼好看，而不是关心这些。

郗崇长指自匣中缓缓拈起一枚月饼，却并未送入自己口中，而是手臂越过桌案，递到了她的唇边。

温寂一怔，下意识地启唇，就着他的手，张口咬了一口。

唇瓣柔软，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沾了一点薄粉和细细的金箔。

温寂舔了舔唇，目光落在那沾着红痕的饼皮上，心想，她的口脂没有了。

男人却仿若未见那抹嫣红，他神色平淡的收回手，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从容地将手中剩下的月饼连同她口脂的印记，一同送入口中，缓缓吃了下去。

温寂耳根腾地泛起薄红。

郗崇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好吃。”他说。

温寂觉得自己被不动声色戏弄了，她将手放在案上，道，“那您多吃一点。”

郗崇没有再继续拿。他缓缓倾身，大掌再次探出，这一次，却轻轻抚上了她的唇。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柔嫩的唇瓣，拭去了一点残留的金箔。

温寂觉得他停留的时间有些长。

“作为报答。”

郗崇视线落在她面上，将手收回，指尖的一点金光也隐入了袖中。

“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轻靠椅背问她，“你想要什么。”

温寂唇上还有一点灼热的温度，她轻声问，“什么都可以吗？”

郗崇声音低磁，柔和的看着她，像是在纵容，又好似在承诺，“什么都可以。”

温寂抬眼望进他浓黑的眸中，一瞬间心尖颤动。

光晕清冷，在如此一个虚幻的夜里，她脑中忽然荒诞的浮出一个念头，让他把兵符给她，不知道会不会给。

但这念头也就像流水一般，丝滑的便掠过了。

考虑了片刻，她坐直身体，柔声道，“您带我去看月亮吧。”

她忽然不想要那些她一直都想要的东西了，若他爱她，他应该主动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