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林子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伪装。
镜中人依旧眉眼清冷,皮肤苍白,但原本柔和的下颌线被她用鬼之力稍作调整,多了几分硬朗的棱角;束起的长发不再披散,而是利落地挽在脑后。
和服换成了质地精良、纹样素雅的男装,腰间随意地插着一把作为装饰用的折扇——代替了往日那柄未开刃的舞刀。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身形也调整过了,肩背宽了几分,整体比例舒展,虽不魁梧,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锐利感。衣领巧妙地遮掩了喉部可能存在的破绽。
不会有人把此刻的她,和那位在观月台上独舞的“若雪”联系起来。
“雪老板?”门外传来松岛谨慎的询问声,“伊藤大人已经到了‘梅之间’,茶点已备好。”
林子站起身,顺手拿起那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中性的清冽:“知道了。屏风摆好了?”
“是,按您的吩咐,正厅中央置了上好的金屏风,两端各设席位,互不见面。”
“很好。带路。”
梅之间·戌时正
“梅之间”是“菊残屋”最雅致的茶室之一,此刻室内已燃起淡淡的沉香,气息清冽。
正中央立着一扇六曲金屏风,绘着秋草与芒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屏风一端,伊藤健介已正襟危坐。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干,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武士特有的锋锐与世故沉淀后的沉稳。
即便是在游郭的茶室里,坐姿依旧如刀一般笔挺。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清酒与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但他似乎兴趣不大,目光不时掠过屏风上端那隐约可见的空隙。
脚步声轻响。
屏风另一端,一个身影从容落座,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是茶具轻轻碰触托盘的脆响。
“让伊藤大人久等了。”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低缓,清冽,如初雪落竹。不似寻常游女的娇柔婉转,却奇异地把控着某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分寸。
伊藤眼神微微一凝。他见过无数游女,也听过无数开场白。但这一声,不太对。
不是声音本身不对。是他阅人多年的直觉在告诉他:屏风那头坐着的,绝非他三日前见过的“若雪”。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雪姑娘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大人好耳力。”屏风那头的语气依旧平静,“今夜在下并非以‘若雪’的身份赴约。若扰了大人雅兴,在下可即刻告退。”
伊藤挑起了眉。并非“若雪”的身份?这话说得有意思。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在指尖慢慢转动。
“那,阁下以何身份,与我对弈?”
屏风那头,折扇轻轻展开,又“啪”地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愿意与大人玩这场游戏的人。”
伊藤的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不是被取悦的笑,而是被勾起兴致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笑。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桐木匣,置于桌面。
“既是游戏,总得有彩头。”他将匣子轻轻推开一线。隔着屏风,林子看不清匣中之物,但那股纯粹的、无杂质的光芒,以及随之而来的、让她体内血液微微躁动的气息——是纯度极高的金块。
“这是定金。”伊藤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压迫感,“无论输赢,这锭金子都归‘菊残屋’。若在下侥幸胜出,只想问阁下三个问题。若阁下胜出……”
他顿了顿,“在下名下所有在江户的挂账,一笔勾销。包括那几个倚仗在下名号,在贵店拖欠账款的商人。”
林子手指微顿。
这手笔,已不是寻欢作乐的消遣了。
“大人想用一锭金子,换三个问题?”她语气未变。
“不是换。”伊藤纠正道,“是赢。”
沉默在屏风两端短暂地蔓延。
“……大人想赌什么?”林子问。
“骰子。”伊藤道,“最简单,也最公平。你我各掷三枚,比点数和。点数高者胜。三局两胜。”
林子几乎要笑出来。以她的感知与控制力,骰子在空中旋转的轨迹、落点的细微偏差,在她眼中与静止无异。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赌局。
但伊藤不知道。
“可。”她应下。
骰盅与象牙骰子被侍者恭敬地呈上。伊藤先手。他执盅的手法娴熟,显然精于此道。骰子在竹盅内激烈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随即“啪”地扣于桌面。
“开。”他揭开盅盖。
四点、五点、六点。十五点。
侍者报点数,声音平稳。这是个相当高的点数,正常赌局中已是极大优势。
屏风另一端,林子接过骰盅。她甚至没有摇。只是将三枚骰子随意拈起,轻轻抛入盅内,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抬一沉,动作流畅而漫不经心,骰子在盅底滚了两圈,便安静下来。
她揭开盅盖。
五点、六点、六点。十七点。
侍者报点数时,尾音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伊藤沉默了两息。
“好手法。”他的声音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几分郑重,“第二局。”
第二局伊藤谨慎许多。他摇盅的时间更长,手法更复杂,落盅时几乎轻不可闻。揭开。
两个六点,一个五点。十七点。
屏风那头,林子依旧那副从容模样。这一次,她甚至连手腕都没动,只是指尖在盅底轻轻一弹。
骰子应声跃起,在空中翻转两圈,稳稳落入盅内。
揭开。
六六六。满贯十八点。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伊藤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很慢,很稳。他的目光穿过屏风上端那不足一指的空隙,似乎想穿透那层金绘的和纸,看清对面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三局两胜。”他缓缓开口,“阁下赢了。”
他没有提第三局。那是留给自己,也是留给对方的体面。
林子将骰盅轻轻推至一旁,指尖摩挲着折扇的竹骨。
“那三个问题,大人还想问吗?”
伊藤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道:“阁下……不是若雪姑娘。”
陈述句。
林子没有否认。
“若雪姑娘的剑舞,是‘冰’与‘刃’。”伊藤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而阁下的气息,是‘寒’与‘锋’。相似,却是两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三日前,在下观舞时,便觉台上之人,与这世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今夜听阁下声音,坐阁下对面……在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