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回“梅菊屋”的过程比出去时更紧张。体内的能量虽然恢复了一丝,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带来的混乱,让她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像一抹真正的幽魂,贴着墙根阴影,避开所有可能的光亮和声响,终于有惊无险地翻回了自己那间狭小房间的后窗。
关紧窗户,拉严所有帘幕,林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半天没动弹。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离开前故意留下的一点脂粉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格外腻人,混合着从她身上带回来的、河滩的泥腥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那只恶鬼的冰冷气息。
胃里那点“食物”带来的饱胀感还在,却让她一阵阵反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依旧苍白,指尖似乎……比之前稍微有了一点血色?不,也许是错觉。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总是萦绕不去的、源自虚弱和药物侵蚀的细微颤抖,确实减轻了许多。
力量,恢复了一点点,微乎其微,但像在干涸的沙漠里找到了一小勺水,聊胜于无。
代价呢?
她抬起手,用力擦了擦嘴角,虽然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心理上,仿佛永远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脑海中那绚烂的烟花和温暖的牵手画面再次闪过,与刚才在河边黑暗中的吞噬场景形成残酷的对比。
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子……雪姬……若雪……” 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该是谁。
不能这样下去。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天快亮了,“若雪”必须醒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来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脸庞和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然后,她坐到那个模糊的铜镜前,开始如同戴上面具般,一层层涂抹厚重的脂粉,遮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空洞。
描眉,点唇,梳起繁复的发髻,插上廉价却必要的簪花……
镜中的人影渐渐变得熟悉——那个表情淡漠、眼神疏离的艺伎“若雪”。
当天光微亮,“梅菊屋”开始苏醒时,“若雪”已经如同往常一样,穿着整齐,姿态标准地出现在走廊上,准备开始一天的杂役。
只是,若有细心人观察,会发现她的脚步比平时更沉,眼底深处有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麻木的沉寂。
上午的例行洒扫时,林子遇到了桐。
桐似乎刚刚练完晨功,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
她抱着一叠洗净晾干的舞衣路过,看到林子正费劲地擦拭着一段较高的廊柱(她的身高算比较高的,但做这些活依然吃力)。
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子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脸色不太好。”桐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昨晚没睡好?”
林子心里一紧,手上动作不停,低着头应道:“许是有些认枕,不妨事。谢桐姐姐关心。”
“是么。”桐不置可否,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昨晚后半夜,好像听到后院有点动静,像是野猫打架。你没被吵到吧?”
野猫打架?林子擦拭廊柱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昨晚回来时已经极度小心,难道还是被听到了?还是……桐在试探?
“我睡得沉,未曾听见。”她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转过身,对着桐微微躬身,“桐的耳力真好。”
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被脂粉盖着,但近看仍能看出些许端倪),眼神微闪,最终只是淡淡道:“许是我听错了。你忙吧。”说完,便抱着衣服离开了。
看着桐的背影,林子心头疑窦丛生。桐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引来麻烦。她必须更加小心。
麻烦果然接踵而至。午后,松岛总管派人来叫林子。
到了总管房间,松岛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见林子进来,她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剥开那厚重的脂粉。
“雪,近来可还适应?”松岛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回总管,尚可。”林子垂首应答。
“我看你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松岛缓缓道,“可是近日排练剑舞过于劳累?还是……心中仍有郁结未解?”
林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话里有话。她谨慎地回答:“排练确有些辛苦,但桐教导有方,我受益匪浅。心中……已平静许多,只想做好分内之事。”
“平静就好。”松岛点点头,从身旁的矮柜里取出一个比往常略大的瓷瓶,推到林子面前,“大老板体恤,特意让人送了新配的‘安神汤’来。此药效更温和,滋养心神。从今日起,每晚服用,不可间断。”
林子看着那个瓷瓶,胃里一阵翻腾。新的药?效更“温和”?恐怕是浓度更高,或者加入了新的成分,对她的控制更加严密!
昨晚她刚靠着吞噬恶鬼恢复了一丝力量,今天就送来新药……是巧合,还是无惨那边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拒绝,也不能露出异样。只能伸手接过瓷瓶,触手冰凉。
“谢大老板,谢总管关照。奴家定当按时服用。”
“嗯。”松岛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随口提起,“过几日,有位从长崎来的商人包场,点了你和桐的剑舞。这位客人见多识广,喜好新奇。你们那支舞,还需再精进些,尤其要突出‘独特’之处。明白吗?”
“独特”之处?林子暗自咀嚼着这个词。是指她刻意融入的、不属于艺伎的“凌厉”与“决绝”吗?
无惨是想让她在更多人面前展示这种“异常”?还是说,那位长崎商人本身就有问题?
“奴家明白。定与桐努力排练,不负期望。”
从总管房间出来,林子握着那瓶新药,只觉得有千斤重。前路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下午的剑舞排练,林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新药的阴影、桐可能的怀疑、松岛话里的机锋,还有昨夜记忆碎片的反复侵扰,都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停!” 桐再一次叫停,眉头紧皱。她们正在练习一个双人交错旋转后同时出刀指向虚空的定格动作,要求眼神、气势、动作完全同步。
但林子的动作总是慢了半拍,眼神也飘忽不定,缺少了前几天那种孤注一掷的“气”。
“你今天怎么回事?” 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脚步是软的,刀是飘的,眼神都不知道在看哪里!昨晚没睡好,影响到这种程度?”
林子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抱歉,桐。我……有点走神。”
“走神?” 桐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若雪’,我不管你有什么心事,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但既然接了这差事,站在这里,握着这把刀(虽然是假的),你就得给我拿出点样子来!贵客不会因为‘走神’就给你喝彩,松岛总管更不会!”
桐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林子知道她说得对,在这里,任何的“个人情绪”都是奢侈品,是可能致命的破绽。
“我……”她试图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