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降谷零相当困扰。他根本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不过因为他那句“他刚刚那段话是在埋怨我不信任他”，有栖恕人瞪圆的眼睛和夸张地拔高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

就是这个啊！

顺着有栖恕人的意识框架说话就全完了——必须要跳出他的逻辑，就是跳针法！用劈头盖脸的大雨、冰雹、胡说八道的真心话，把这家伙精明又固执的大脑砸晕——

“你急了！你还说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才生气！”

“我、你、我不是！我哪有？！”

“你看你又急，我没说中的话，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啊？！不是你们在生气吗！”

“那你没生气你为什么不好好说话！非得说什么‘让一切停在这里’什么‘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这种话让我们生气？”

窃听设备这头的诸伏景光瞳孔颤抖：“好、好可怕的局面……”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这也是半个冲突回避型啊。两人分别抓住诸伏景光两只胳膊，生怕诸伏景光冲去对面，拯救陷入困境的有栖恕人于水火之中。

有栖恕人显然也浑身不适。他不自觉地左右轻转起坐着的工作椅。

降谷零也就在这种时候能感觉到这家伙比自己还小上几岁。

宫野志保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看着转椅子的有栖恕人，说出的话却——

“我十岁的时候就不会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的了。”

有栖恕人立马停住，嘴上还故作镇定：“……小姑娘就要有点小姑娘的样子，趁年轻还有力气去转转椅子、爬爬窗，上上树、下下河、捉捉蟒蛇和鲨鱼什么的。”

宫野志保：“不要一副老气横秋的说辞啊。我的意思跟你一样，为什么在我们面前，你还要试图装出一副体面的成年人的模样呢？我们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吗？”

有栖恕人沉默不语，将头偏向过道对侧院长办公室的窗外，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松田阵平对着设备的喇叭吐槽：“糟糕，换做是小时候的我，马上就要推开他们逃跑了。”

诸伏景光惊讶地偏过头：“诶？为什么？”

“因为‘不要’其实比较容易……比起‘吐露心声’。”松田阵平对诸伏景光挑眉，“别这副表情嘛。有的时候，人被伤害后，要毫无芥蒂地接受新的人，着实是有难度的。尽管这对新的人并不公平，但我也并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他摩挲下巴，“也就只能照着他脸上来一拳而已。”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意外的是，我觉得有栖警官恐怕更能接受你照着他脸上来一拳，而不是说他的选择做错了。”

“嗯哼，所以现在就看这位在有栖口中‘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恰好有相似的过往’的暗黑帝王，和两位看起来对有栖很有威慑力的小小姐，在有栖心中的份量究竟能不能压过他对‘信任’错付的恐惧了。”

视线聚焦之处，看着名为“自由”的窗口的有栖恕人终于将头摆正，他抬起眼睫，那双水杏似的眼睛里是怪异的理性：

“唔，我知道了。既然你们对于后果的答案是‘可以接受’，那我就从头讲起。

“我刚刚在乌丸大厦说的话都是真的。从我有意识起，我就被叫做アリス，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睁开眼的时候，我坐在公寓中，面前就放着一张‘有栖恕人’的调令，我本来以为那就是我自己的信息，直至我习惯性地对比了笔迹，再然后我又接到了一通不知名的来电，我才反应过来，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猜测的也没有错……‘有栖恕人’从一开始，就是白鸠派往警视厅的人，”有栖恕人沉吟片刻，优雅地将两腿交叠，被捆住的手舒展地放至膝盖，“我猜这应该是降谷先生你最关心的事，所以先说了。不过我仍然希望‘有栖恕人’这个身份能被保留下来，毕竟我答应了佐藤警官要留在搜查一课，至少不能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退场。”

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簇着眉对视一眼。她们完全没有听说白鸠有这么一号人，因为如果有，枡山宪三也不会在白鸠碰上宫野明美时，闲聊似的提起自己拉拢了一位声明鹊起的警察官。

毕竟谁会拉拢自己的内鬼啊！

“你知道忽略自己的感性、尊崇过度的理性是一种愚蠢吗。”降谷零将唇瓣抿成一条线，“你需要先报备‘有栖恕人’向白鸠传递过的信息，以及‘有栖恕人’跟白鸠的联络人和账户，等公安审查后，我可以确认能否保留。”

从窗口落到有栖恕人面颊上的光线，让他的脸庞柔润得像是一串牟尼珠。

只见有栖恕人姝丽一笑：

“我相信你们已经审查过了……传递信息的手机，我放在小坂警官的办公室抽屉中；至于接受信息的联络人，是胁田兼则。”

“胁田兼则？！”降谷零皱眉，“也就是说，你已经跟白鸠断联……看来没有办法用继续潜伏的理由保住你的身份。”

“嗯……就是他，抱歉，原来他这么有用吗。”有栖恕人眨眨眼，“虽然我觉得案件已经不需要我再做收尾处理，但基于已经答应了接下来我们之间需要诚实的沟通，降谷先生——”

降谷零抬手，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吓人一跳，他若有所感：“——你该不会、”

有栖恕人好似含羞带怯，微笑时荔颊红深，斯文地说道：

“抱歉……我当时懒得继续编情报，又听到那家伙跟我炫耀如何杀死大河千准，所以厌烦之下，干脆把他、就是胁田兼则，给杀了。”

懒得……

编情报……

干脆……

把他……

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