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来到六月。
上海滩的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正是草长莺飞、万物葳蕤的好时节。法租界里的梧桐树冠已连成浓密的绿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红砖人行道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弄堂深处传来栀子花贩悠长的叫卖声,空气里浮动着夏日将至的、慵懒又蓬勃的气息。
陆公馆的早晨如往常般宁静。
餐厅里,阳光透过蕾丝窗纱,在柚木长桌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何静舒坐在主位,正轻轻搅动着瓷碗里的燕窝粥。陆胜坐在她对面,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正翻阅着晨报。报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时局新闻,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离。
“今日便要启程去嘉猷别墅了?”何静舒抬起眼看他。
陆胜折起报纸,点了点头:“嗯,午后出发。那边有个聚会,几个派系的代表都要到场,有些事情·····得当面谈。”
嘉猷别墅坐落在上海西郊的山间,是处极隐秘的所在,许多不便在城中商议的事情,都会移到那里去谈。陆胜这几年地位攀升,这类邀约也多了起来。
何静舒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她当然知道嘉猷别墅是什么地方——不止是谈正事的地方,也是那些权贵名流纵情享乐的所在。马场、温泉、舞厅、牌桌,一应俱全。但她从不过问这些。
“去几日?”她问。
“三四天吧,看谈得如何。”陆胜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你若想去,我可以安排·····”
“孩子还小,那里太远了,我不便去。”何静舒轻轻摇头,声音淡然。
陆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怅然。
他知道她会拒绝。自幼宜出生后,静舒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孩子身上。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事必躬亲。
陆胜不是不感念这份用心。可有时他看着她在摇篮边温柔哼唱的模样,看着她对幼宜展露的那种全然放松的柔软笑意,心里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笑容很美,却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隔在了外面。
“也好,”他放下咖啡杯,笑了笑,“山上夜里凉,你才出月子不久,确实不该奔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嘉猷的时令鲜鱼做得最好,用的是山涧里现捞的冷水鱼,肉质极嫩。我到时候带回来给你尝尝。”
何静舒浅浅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有心了。”
早餐在平静中结束。何静舒叮嘱了几句政务上的事——哪些人可深交,哪些话需谨慎,哪些利益要让,哪些底线要守。
陆胜一一应下。他从不怀疑静舒在这方面的智慧。何家诗礼传家,静舒自幼耳濡目染,对政商人情世故的洞察,有时比他这个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还要敏锐。
只是此刻,听着她的分析,他心里那点怅然又深了一层。
他希望她说点别的。比如“早些回来”,比如“我等你”,甚至像寻常妻子那样,抱怨一句“又要去那种地方”。可她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门廊下,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窈窕的身影,月白色的旗袍在风里轻轻拂动。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平静,像一泓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路上小心。”她说。
陆胜点了点头,转身坐进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将她的身影隔在了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陆公馆的大门,拐上熙攘的街道。陆胜靠在座椅上,按了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告诉何静舒,嘉猷别墅的这次聚会,除了那些令人头疼的派系代表、军阀政客,还会出现另一个人。
曾含月。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陆胜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曾家是上海商界举足轻重的力量,曾志琼受邀参加此类聚会再正常不过,带上女儿见识场面,也是情理之中。
可真的是这样吗
陆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梧桐树的绿荫连绵不断。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
他没有告诉静舒,是因为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不该说。
至于为什么不该说,他暂时想不明白。只是直觉告诉他,若是坦然说出“曾三小姐也会去”,静舒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过来时,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
真是荒唐。他对自己说。他与曾含月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祁山有过一面之缘,在上海又恰巧重逢。他欣赏那姑娘的单纯善良,感念她曾经的帮助,仅此而已。何至于连提都不能提?
可思绪转到即将面对的嘉猷别墅聚会,陆胜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他是真不愿去。
那些所谓的“派系代表”,多半是些只知占地盘、争私利、时刻想着发动军阀割据之徒。满口“国家大义”“民众福祉”,实则蝇营狗苟,算计的都是自己碗里的那点东西。与他们周旋,虚与委蛇,赔着笑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比带兵打一场硬仗还要累人。
可他又不能不去。
如今他肩上扛着第七师,挂着中将的衔,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在这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时局里,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需要结交盟友,需要摸清对手的底牌,需要在那些看似风花雪月的聚会里,捕捉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路旁的植被愈发茂密,鸟鸣声清脆悦耳,空气里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
就在这烦闷与疲惫的思绪里,一个清丽的身影,忽然闯进了陆胜的脑海。
竟是曾含月。
陆胜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他想起她祁山别业时的模样,妃色的旗袍,半抱琵琶,侧脸在阳光下莹白如玉。想起她在冷餐会上,端着香槟,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欢喜和仰慕。想起她说“静候将军佳音”时,那轻柔又坚定的语气。
她实在是很爱笑。陆胜想。而且笑得那样自在,那样明媚,不掺半点杂质。不像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名媛淑女,笑容总是含蓄矜持,戴着层层面具。曾含月的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像山涧清泉,叮叮咚咚,清澈见底。
她的气质也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柔顺,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娴雅得体,但又不失少女的灵动。每次想起她,陆胜总能第一时间想到她的笑容,想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笑容是有感染力的。叫人看了,心里那些烦闷,好像都能被驱散些许,跟着轻松起来。
陆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绿意,脸上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见过几面的姑娘,明明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年龄差距,明明清楚自己已有家室、责任在肩·····可想到她,心里就是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涟漪。
他没抗拒自己的思绪。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被仰慕、被毫无保留地喜欢的感觉。在静舒那里,他得到的是相敬如宾的尊重,是并肩同行的默契,是深厚的温情。
可曾含月给他的,是新鲜的、带着青春气息的悸动。那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陆师长,不只是何静舒的丈夫、幼宜的父亲,而是一个依旧能被年轻美好生命所吸引的、活生生的男人。
想到这些天在嘉猷别墅可以见到她,陆胜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期待。
看来,接下来这几日的谈判应酬,或许……也不会全然枯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