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没人敢说卫珩被阮皇后灌了迷魂药任人唯亲。江州百废俱兴,尚书省为江州用人之事日日都要吵架,昔日与梁氏亲近者,不想去靖陵趟这浑水,与梁氏疏远者,又怕在半路就被靖陵王的暗营余孽取了性命。
阮敏慎少有才能,昔日因靖陵王对阮氏有成见而在江州不得重用,在豫章郡守一职上蹉跎多年,如今江州平定,年过半百的阮敏慎原盼着与家人团聚,不想老木逢春迎来了事业上的春天,立即精神抖擞上任去了。
倒是远嫁江州多年的程壁华写信来给阮蟾光抱怨了一番,因为家翁和丈夫阮纳这忽然的时来运转,导致她连参加弟弟程杰的婚礼都不能了,骨肉分隔十多年,满心只有思念万千,信中她额外感谢了阮蟾光和卫珩这些年对程家的照顾,厚笺一扎道不尽感激之情。
阮蟾光看后万分感慨,自少时分别,程壁华如今已是四个儿女的母亲,昔日口无遮拦的少女当下竟也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这年三月,阮敏中病逝。
返乡半载,阮敏中一直在阮氏祖第休养,他原身子就不好,去岁因阮呈徽之死心神收到重创,回到汝阳后就一直卧病,终在这年春天彻底倒了下去。
而阮夫人,恰离世在十八年前的今天。
阮敏中阖眼前单独叫来了梁啸溟,祖孙二人说了一会话,阮敏中就叫梁啸溟出去了,他一向是果决的性情,此时却叫住外孙再三叮嘱:“啸溟,记住外祖父的话。”
梁啸溟含泪点头,出门时正和满头华发的阮老太君走了个对头,他擦去眼角泪,俯身行礼唤了声“高外祖母”。
阮老太君点点头,拄着龙头杖一步一步走到了孙儿榻前,望见阮敏中面色灰白的样子,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啊,与你祖父和父亲一样,操心的命,就是想不开。”
这一生,她少时送走了父母、手足,年轻时送走了丈夫,中年时又送走了儿子,而今孙儿也要走了。不过不论谁走谁留,她依然是她,她的生命有限,心境无垠,她行于天地间,不论失去谁,她也首先是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拨乱生命的弦。
对于祖母的话,阮敏中微微一笑,他心中纵有万千放不下,却最放心祖母。他这一生有很多政敌、对手,有很多人敬佩他,他也敬佩过很多人,但最敬佩的只有祖母。
世间很少有几个女性能活得像祖母这样坚韧、通透,让许多男儿都望尘莫及。很多时候阮敏中都在想,要是发妻阮夫人能似祖母这般就好了,也不至于早早离他而去。蟾光是有些随了祖母,骨子里却有些执拗。妻子通透有余,坚韧不足,女儿坚韧有余,通透不足,人生怎么样都要有些缺憾,这是自然之理,阮敏中有些无奈,却也认了。
他握住阮老太君的手,“孙儿不中用了,偌大阮氏,日后还要劳累您老人家。阿玄稳重却也年轻,倘有需要时,还请祖母替孙儿看顾他。”
阮老太君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的。”
阮敏中一笑,“孙儿记得小时候,常缠着祖母给孙儿唱歌哄我睡觉,孙儿困了,祖母再给孙儿唱一曲吧!”
“你这泼猴儿,净会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出丑!”阮老太君一向严厉,很多年前也只有阮敏中敢缠着祖母给他唱童谣,因为那时他发现祖母每次唱歌时眼睛里总有种别致的色彩,他从未见过。
阮老太君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应孙儿所求轻轻给他唱起了童谣。
歌声里如花的少女骑着骏马手挽柘弓,纵横在一望无际的草野上,金色的霞光照亮她明晚的五官和笑容,已流逝去七十载的光阴和岁月。
待王夫人端着汤药进门时,阮敏中已在阮老太君的歌声中沉沉睡去,王夫人顿时泣不成声。
光始八年秋,阮敏中病逝,卫珩亲赐谥号“文端”。
阮蟾光兄弟姐妹几人早预想到了这一天的到来,皆是哀不自胜,阮敏中临终前留下遗言与阮夫人合葬祖第,丧仪便在汝阳举行。
阮玄兄弟和阮绍兄弟等人纷纷递了请辞丁忧的折子,卫珩未准,他非不念子婿之情,江州初平,国家百废俱兴,阮绍是中枢高官,阮玄手控金口,阮纪为西南大将,都是不可擅自与人的重职,阮敏中也早就想到这一点,临终前曾上表卫珩自己死后子孙听任圣命,也叫子孙不必以他为念。
阮敏中到底是对卫珩多有提携的岳父,他下令保留了阮氏长房子孙的职位,准假三月返回汝阳为岳父操办丧仪,三月后夺情起复,允阮玄等人素服就职。
至于阮敏修、阮敏之兄弟,兄长孝原也不过百日,卫珩保留了他们的职位,准其返乡参加兄长丧仪。
阮绍代叔伯兄弟子侄拜谢了卫珩,随后一行人赶回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