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夫人从燕山雪口中得知陆萱状况后,带着两个女儿来了安远侯府,可是陆萱早已认不清三人了,明明前些日子她还在好好地跟母女三人说话,不过几日未见,就已茫然失智至此,燕夫人和陆夫人昔日亲家相见,彼此皆是风霜交加,燕夫人回到家欣赏之余病了一场,病中一直不断念着顾临。
燕山月劝母亲服了药睡下了,端着汤碗出了房门,沈琳和沈琅听闻外祖母病了,特地来瞧外祖母,见母亲黯然低落的样子,姐弟二人上前一阵宽慰。
燕山月对儿女摇摇头说自己无事,又道:“安远侯去世,安远侯夫人又病了,你二人得空常去看看小顾侯,他年纪小,骤然失怙,心里难免伤痛,要好生安慰他。”
沈琳和沈琅姐弟自小乖巧听话,都懂事地应了。
陆家人对陆萱的状况没办法,她又不时就要问起顾云廷,陆夫人只能想办法先哄着她,不能让她再受刺激,可是顾云廷的死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日闲来无事在府中闲逛的陆萱无意间撞破了顾云廷的灵堂。
至那日起,她彻底发了疯,睡中梦魇,醒时癫狂,时好时坏,尤其是见不得顾临,她似乎在排斥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许顾临近身,顾临深受打击,日渐沉默,顾云简和陆家人轮番开解都没有用,最后陆秀之和顾云简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将顾临送到了长秋宫。
深秋的夕照将重楼殿宇遍染绯霓红霞,浮光照影略过华柱朱廊,投射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顾临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托腮望着苑中层林尽染,枫叶霜红。
阮蟾光处理完政务,沿着长秋宫顾临落榻的枫林阁西隅游廊寻了来,这个时辰卫锦和卫绮姐妹正在上学,顾临因为前日病了一场,阮蟾光一直让他在休养,见他又是一人呆呆的坐着不说话,阮蟾光心疼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坐在顾临身边,揽住了他的小肩膀。
“义母?”顾临回神,想起身行礼被阮蟾光按了回去,他乖乖坐了回去,问:“义母怎么来了,这时辰您刚下朝,当好好回去歇歇。”
“义母放心不下阿临,所以过来瞧瞧。”阮蟾光掀起自己的披风,让顾临靠在她怀里取暖,“这两日天气渐凉,你病刚好,我们坐一会就回去好不好。”
顾临点点头,闻着义母身上的香气,又想起了自己的阿娘,“义母,你说我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现在不认识我了,也不喜欢我了,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讨厌我?”
阮蟾光望着他眼中的泪光,心疼到了极致,“谁说你阿娘不喜欢阿临的,阿临是你阿娘唯一的孩子,没有人会比你阿娘更爱阿临,你阿娘......”阮蟾光提到陆萱忍不住落下一滴泪,“你阿娘现在只是病了,我们要给她时间,等她慢慢好起来,阿临现在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你父亲不在,阿临肯定会好好保护你阿娘,所以我们一定要对你阿娘有信心和耐心,慢慢等他记得我们,认识我们,好不好?”
顾临哭着点了点头,还不忘伸手去给阮蟾光拭泪,“阿临听义母的话,等阿娘好过来,她现在不愿意见阿临,那我就不去打扰她。”
顾临眼中充满了迷惘和无助,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骤然失了父母庇护,每每夜中总要梦魇哭泣,纵使身边人给予他再多的关怀和爱护,也无法替代父母给的那种安全感。
阮蟾光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阿临不要怕,有义母在,还有你祖父、叔父和舅舅,我们都会好好爱阿临的。阿临就好好住在宫里,和阿锦、阿绮与靖云一起读书,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你阿娘,会好好读书习武,我们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有精神去做这些事情。等有一天你阿娘清醒了,发现阿临长高了、结实了,还长成了一个文武全才,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并以阿临为傲的!”
顾临原有些迷惘的心智因义母的话开始找到了主心骨,想起之前承诺过阿娘会好好读书习武撑起顾氏门楣,现在阿娘因为他气病了,他就更应该好好努力做一个阿娘期望的全才。
有了这个想法,顾临重新振作了起来,待病养好之后,日日前往崇文馆读书习武,再没有落下过一日功课,引得崇文馆学士们时常称赞。
阮蟾光日复一日看着顾临的变化,欣慰之余,又怕这孩子给自己太多的心理压力,因为经历人生变故后的顾临,显然没有往日那般开朗了。这日散朝后,她单独留下了燕云尊。
其实站在阮蟾光的角度,她是不愿顾临知道自己的身世,再度遭受打击的,但是一个男孩子的成长,不能缺了父亲,教导顾临的事,陆秀之和顾云简也可以,但考虑到顾临现在的心境,还有陆秀之沉闷的作风和顾云简冷峻的性情,阮蟾光还是将燕云尊留下了。
寂寂秋雨打梧桐,沥沥一日,湿透凉秋,夜寒侵肤,骤然凉了下来。
无人的禁苑中,顾临挥着木剑,将白日师傅教授的剑法一遍遍刻苦练习,他答应过母亲,将来要撑起顾氏门楣,他就一定会做到!
落叶一片片拂落草地,素月当空时,一人手握长剑步步走进了禁苑。
顾临听到声音回头,讶异看着来人,“燕侯?”
燕云尊蹲下身,目色哀沉,仔细给顾临擦去额发沾染的露湿和汗水,“这时辰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
顾临看了看手中木剑,抿抿唇摇头,“我还不太困,今日师傅教的剑法还不太熟练,出来再练习一下,燕侯怎么会来了这里?”
这时辰百官都下朝了,外臣在宫门落钥前是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