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还活着就要皇后主理军国的皇帝，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他这话一出口，连苏广都讶异了，卫珩还贴心地怕累到阮蟾光，又下诏令苏广、李骥等人共同辅佐。
这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托孤。
李骥几个古里古怪地领了圣命。
阮蟾光对他的安排并未表现出什么受宠若惊，淡然上前行礼接诏，“是，臣妾遵命！”
入夜，北定王府东明池中的睡莲开满绿池，朵朵高洁，不染俗埃，飘荡在寂静的湖面上，如清丽的歌女提着夜风的裙摆轻轻起舞，吸纳掩藏下一片又一片洁白月华。
宽敞的水榭中帷纱浮荡，一个身姿矫健的男子手持长剑薄刃挥舞，剑光如流雨，洒落片片银华。
卫珩走进水榭时，杨行策正收住剑锋，他身着皂色长衫，周身无饰，额间因练了一晚上剑而生出层层薄汗，如此仍不减与生俱来的天姿秀出，英风飒飒，静静立在那里，便是可提三尺剑以定四海的英雄气魄。
“我明日就要亲征平州了。”卫珩道。
杨行策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自皇城那日后，他就上书请求解除一切职务，打算离开西京常驻西南，卫珩虽然未准，却拧不过杨行策的决心，顾云廷的死非他所愿，他却是有失察之责，这种难言的愧疚，终将会弥漫在他的余生。
卫珩有些倦怠地望着湖中的睡莲，“此事，三哥完全可以和我明说的。”
杨行策收了剑，自嘲一笑，“你信，天下人不会信，我说了有用吗？”
“说白了，三哥还是不肯信我。”卫珩转身打断他，“不信我能平衡士族寒门之争，不信我不会负任何人。”
“不负任何人......”杨行策轻轻吐口气，重复着他的话，“小五，这太难了，太难了......你把权争想得太简单了，从你我兄弟卷进这个时代的洪流开始，很多事就由不得你我了。否则，阿翁不会死，二哥和小六小七他们也会活的好好的，甚至，不会有海疆那一场意外。我们能保持住自己的本心，却左右不了很多人。”
这些年的杀伐、斗争和尔虞我诈，他已经累了，“放我走吧，我在一日，很多人就不会罢休，待你平定秦世隆叛乱回朝，士族朝臣会旧事重提，借机对平州将领大肆攻讦，而我会是他们首要的借口，你提前处置了我，士族没了矛头，寒门也没了倚仗，待那时就没人能轻易左右你的决定。此事，宜早不宜晚。”
卫珩没有说话，默默出了水榭。
翌日，卫珩以身体不适，下诏免朝半月，军机重事由中枢重臣入通政殿面禀，由阮蟾光代理，安排好一切以后，他秘密坐镇中军与顾云简和东未明等人率领大军北上平州。
离开西京后，宫中颁布了一道着北定王杨行策远驻西南的诏书，群臣意外之余，也不那么意外。此诏是经苏广之手着中书颁发的，阮蟾光代卫珩理政时也分外意外，她在得知后，先让宝应去知会了应鸾。
待应鸾赶到北定王府，杨行策早就已经出发了，诏书的下达是突然的，他的离开更近乎是悄无声息的，应鸾一路快马追出了西城门，隔着莽莽草野立在山坡上狂呼杨行策：“三哥！”
杨行策勒马回首，望着草野尽头英姿飒爽的女子挥了挥马鞭，“再见了，阿鸾，或许今生我注定走不进你的心里吧！”
他没有多停留，率领亲随一路南下迎风而去，应鸾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止不住道：“三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来没有......”
中秋后的显威镇气候寒凉，早早地落了一层薄雪，原本晴明寥廓的天连日阴翳灰白，城中气氛也愈发紧促起来。
东靖云生无可恋地坐在街角，拉了拉身上被顾临无情戳了三个破洞又踩了好几脚的厚棉袄，取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窝头啃了两口，身旁一个傻大个身穿破衣烂袄，头上没有几根头发，憨厚的身躯如一堵墙一般，长相奇丑，却无比憨实，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着将一个破碗递到东靖云面前，碗里装着不热不凉的温水，东靖云接过抿了口，道：“谢谢大傻。”
大傻呵呵呵一笑，一口塞了一个大窝头。
大傻原名不叫大傻，是街坊给他取得诨号，他原是西京富乐坊一户寻常人家的孩子，父亲常年走街串巷卖糖葫芦为生——对，就是顾临时常去光顾的那一家。大傻因为智力低下，时常被京中混混和孩子欺负，唯常去买糖葫芦的顾临将他当成寻常人看待，因他常被人欺负，顾临时常罩着他，大傻便格外亲近顾临，每次顾临去买糖葫芦，大傻都会给他挑父亲担上最大最圆的那一串。
大傻年纪渐大，其父担心他老了无依，便拿出私房给他置办了一套车马，每日在城中接送各路行人在城里城外往返，大傻虽傻，却是记路，每天跑来跑去小生意做得不亦乐乎。
直到安北侯府出了丧事，顾临多日未出府去买糖葫芦，大傻那日得闲便等在安远侯府外的狗洞，等着这个好朋友出现，去给他挑父亲担上最好的糖葫芦。
也是在那一天，顾临和东靖云起了争执，为了离开西京去显威镇找秦世隆给父亲报仇，找到了大傻这个外援。
东靖云真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顾临逃出府的时候，他信心满满顾临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哪知一出门上了大傻的马车，什么都为时晚矣。他费了好大劲钻上马车，想劝顾临回头，顾临如何也不肯。大傻看着傻，却比谁都听话，出城的路线他比谁急记得都清楚，敲昏了跳出来捣乱的东靖云，驾着马车就是一路狂飙一去不复返，等东靖云一觉睡醒，他们早就出了西京城。
就这么着，听话的大傻按着顾临的指示，一路颠簸、一路问路，耗时十天将他们带到了显威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