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白月光,卫珩用下巴点了点商璟怀离去的方向,向阮蟾光使了使眼色。
两个人年纪、出身,都对得上。
阮蟾光嗔他一眼,对皇帝陛下这八卦程度甚为嗤之以鼻,卫珩摊摊手,“我也不想听的,四姐和燕云尊几个没事就在我耳边讨论这些八卦,我能怎么样呢?”
阮蟾光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卫珩厚着脸皮搂住她的腰,“所以我和圆圆是一家人!”
昏暗牢房内,更漏滴答,孤灯照壁,宋原坐在牢房内翻了一页书,因申尚书嘱托女婿阮绘格外关照,宋原形容还好,手脚虽绑着铁链,却无阶下囚的落魄,整个人儒雅平和得仿若身在少时书舍,只专注于指尖文章。
秋夜的月华斜斜照入天窗,在天牢狭窄的行道上投下一道黄白光影,一人身披青绸斗篷,手提着漆画食盒自光影中一步步走来,天牢中的犯人们不由自主看向栅栏外的身影,虽看不清那人形容,却由衷感觉到不可言说的贵介与从容,多好奇地张望去。
来人走至最里间的一处牢房停了下来,狱卒恭敬又小心翼翼地跟随在旁,开了牢门听其吩咐退了下去。
脚步声早传到了宋原耳中,他默然翻着书未动,虽听出来人是个女子,也没起一丝好奇。
那人站在牢门前许久未动,待宋原心头生出疑窦,她才抬步走了进去,有些眼熟的身影令宋原皱起了眉头,他眼见对方摘下风帽,露出满头青丝云髻与清绝容颜,向他饱含万千牵了牵唇,“许久不见,宋将军。”
时光薄如蝉翼,岁月一纵即逝,山河故人多年未见,一眼即动万千旧怀,宋原望着她与昔日无异的如画眉目,手中书卷落地,“阿怀?”
他满目不可置信,腾地起身走到商璟怀面前,又及时收住步伐,颤抖着指尖想去触碰她的容颜,又怕这是一场梦,抖动着唇角说:“你......你还活着?”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应诏入宫时,他没能拦住,这么多年过去,西京几度宫变,世事多少沉浮,他原以为,他满心念着的孤苦少女早已死在了他不知道的角落,何敢想,今夜她竟一丝未变地出现在他面前。
商璟怀望着他泪水沾湿的眼眸,唇边生出些许牵强的笑意,言简意赅说了这些年的事,包括如今她效忠于新朝。
话虽不多,宋原却能听出她从一个无背景的孤女在深宫中步步走到如今一品内司的艰难,也联想到,当年他请靖陵王代他于内宫寻人,却至始至终未听靖陵王提起过禁内有个商侍中之事。
他骗了他!
宋原意识到其中隐情,掩去眼底寒意,饱含痛苦点了点头,“当年初见时,我就知阿怀颖悟绝伦,胸腹怀珠,假以时日,必是不凡的。”
“我能有今日,全赖皇后娘娘慧眼识珠。”商璟怀没有问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时隔多年,他已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的世家贵子,她也不是孤苦无依的倔强少女,风霜磨砺去少男少女的青葱铅华,如今历尽沧桑的两人再说这些,终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商璟怀直接表明来意:“申尚书于陛下面前多有求情,申夫人也屡次入宫请皇后娘娘施以援手,今帝后皆慕将军之才,有意予将军重用,靖陵王虽系前朝太宗子孙,但梁氏气数已尽,他手段阴狠,也非人君,宋将军多年跟随,业已尽忠,余生还望为自身着想,为家中二老与妻儿着想。”
宋原仰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过往种种,只给了他满身疲惫,二人说了许多这些年的事,在商璟怀离去前,他怀揣着一丝希望叫住她:“阿怀,我们......还有可能吗?”
商璟怀背对着他停住了脚步,慢慢回首向他露出一抹坦然释怀的微笑,眼角眉梢泛着超然物外的轻松,她像少时一样唤他表字,“平川,我自负心如明镜,知晓人生有得必有失,从未后悔遇见你,也曾努力奔赴你,更曾在年轻时遗憾很久,你我最终为何会是这样雁影分飞的结局。直到见遍红尘生死和人世辛酸我才释怀,人生往往是不尽如人意的,你、我和钱氏夫人走到如今,各有所失,却未必不是各有所得。钱氏夫人如愿成为宋氏主母,得到了她想要的,你也功成一方大将,得到了你想要的,而我一路走来纵有坎坷诡谲,却终是遇到了真正愿意赏识我的皇后娘娘,得以施展抱负和才学,未做困锁于方寸的后宅妇人,我亦是得到了我想要的。较之这世间许多人,我们已是幸运良多。阔别多年,我原以为我会在这幽幽深宫中度过余生,不想今日还能活着与故人重逢,这于我而言,已是人生意外之喜。余者,璟怀尽已放下。”
她整肃华服,端然立于人前,巍巍气度彰显着内宫女相的浩然之风,向他从容一礼离去。
宋原静静望着她坦荡卓然的身影消失在光晕尽头,与那年州府门前刚烈勇敢的少女如出一辙,饱经世事洗礼而鲜艳如初。
他还记得她当时苌弘化碧般的气魄,不畏强权的言辞,还有令他频频生出的缱绻柔情,以及最后一次分别时潮湿了他半生的秋雨连绵。
竹风不断凉如水,山雨无声细似尘。世事总归簪上雪,人生聊寄瓮头春。
人是要放下该放下的,珍惜该珍惜的,可他始终不甘,总觉这潦草落寞的结局配不上他与她繁花似锦的相遇,也弥补不了他这些年的痛苦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