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去后,诸将及家眷离宫,顾临早就等不及了,出了长秋宫就拽着陆萱快跑向宫门外去见父亲。
日暮夕云寥廓,燕子归巢,宫墙外护城河柳渐瘦,翠汀日减,一重烟水映着高墙万仞,燕落西风。
顾临拉着母亲跑出宫门就看到了河畔那个高大的身影,兴奋地唤着“父亲”扑进顾云廷怀里,顾云廷俯身将儿子接了满怀,与陆萱相视一笑,父子两个温馨和乐说着话。见到顾云简走出宫门,顾临激动地远远向他三叔招手。
顾云简淡淡看了一眼身后的燕云尊,转带起笑意走上前去,将他大侄儿接到了怀里,顾临兴高采烈跟他三叔要礼物,“带了什么回来给我?”
“一大车,多着呢,回去慢慢看!”
顾临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搂着他三叔的脖子不住说:“我就知道三叔最疼我了!”
燕山月和燕山雪眼睁睁看着一家人的幸福画卷,一左一右上前去拽住背影孤清的燕云尊,不忍地唤了声“大哥”。
燕云尊转身离去,黯然退场。
江南大捷后,阮蟾光再度诊出两月身孕,宫中太医医术精湛,于妇人生产事更是此中高手,切脉后再三向卫珩笃定,此胎是个男婴。
卫珩在得知此事后,当即决定立太子。
做父母的很难将一碗水端平,在皇家更是如此。卫忱今年刚满两岁,不论阮蟾光腹中这胎是男是女,他作为嫡长子,继立东宫都是迟早,倘此胎为男,次子和长子也只差了三岁而已,卫珩无法在长子和将要出世的次子,甚至将来其他儿子间实现所谓的“平衡”,倒不若让这种“差别”自他们降世就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
中山王卫忱是卫珩嫡长子,幼而聪明,笃仁至孝,朝臣皆所共见,早在卫忱周岁时就有朝臣上书请立东宫,卫珩以长子资质未明辞却,今阮皇后有孕,卫珩下诏立东宫,群臣也能猜到卫珩用意,皆附议。
朝中如火如荼筹备着立太子的典仪,前番战事的善后军务也料理得几近差不多,看着众人递交上来的奏书,卫珩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此次大战,他收尽江南江北大半领土是不错,可于国力却无多少增长。洛州原就是各方势力争夺前线,多年来饱经战争,民生凋敝。灵州之前倒是富盛天下,不过半年时间,多年积蓄夷为一空,有些郡县甚有百姓饥荒到人吃人。琼州更别提了,从古至今就是个穷地儿,据褚严前些日子来信说,琼南有些地方的夷民还不穿衣服打着赤膊住树上呢!
每个男孩子约莫小时候都做过皇帝梦,卫珩也不例外,但他从没想过梦想实现的时候,他面对的竟是这样一个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国家,真的,遍地都是补丁,他现在喝酒都不敢喝太贵的,前些天还把日日都要换新裙裙的卫绮数落了一顿,气得卫绮哇哇哭,三天没理她爹。
再苦不能苦孩子是不错,但问题是现在,穷呐!
是的,虽然卫珩富有四海,但他从没感觉自己这么穷过。
后宫里,阮蟾光带头裁减用度,还把侄儿侄女和儿女们叫来好生一番教导。
阮臻臻和阮同风大了,都很懂事了,日常还知道写书“贴补家用”。
卫锦和卫忱素来乖巧,母后说什么就听什么。
卫绮则有些犟脾气,还日日都要穿新裙子,但卫绮并非不明事理,当听母后说江南凋敝,百姓都饿得人吃人了,而她一身小裙裙动辄就是彩金织就的晕栒锦或是价值不菲的软烟罗,刨去衣料金贵不说,单做工就要尚衣局的一等绣娘做足五日针线。
尚衣局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一等绣娘随便一件绣品拿出去少则就能卖出几十金,够五口之家两三年的用度了。
卫绮明白自己有多奢侈后,再也不闹着日日都要穿新的小裙裙了,还亲自端着甜羹去通政殿给她父皇赔了礼,并表示愿把自己封邑三年所得岁贡都捐赠给江南百姓。
妹妹慷慨,卫锦也不吝啬,当即表示也算自己一份,她自来通透聪慧,谈吐不俗,今岁入学读书后,更明白民力艰难的道理,言说自己和妹妹身为皇家公主,当以万民之忧为忧,万民之乐为乐,如今为天下兴亡,父皇宽减岁赋,爱惜民力,母后裁减用度,励行表率,她们姐妹也当为国分忧。
世人皆知,公主们多是成年或嫁人时得了封号才有食邑,但陛下爱重发妻阮皇后,与阮皇后所出子女多是出生就赐下封号和食邑,大公主与二公主自小得父皇疼宠,封地都是选在阮皇后家乡中州富庶之地。自来公主食邑数量不过二百到五百户,陛下父爱如山,破格给了两位公主一人六百,最受陛下爱重的大公主所封的汝阳,还是陛下登基前的龙起之地。
种种,可见卫珩对两个女儿的爱重了,难得卫锦和卫绮姐妹没有恃宠生娇,也没有皇家公主的目中无人,时时知道爱民如子,以身作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