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画糖翁和蔼笑问:“郎君可要给家中姐妹画糖,小老儿在这里卖糖几十年,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饴糖!”
阮纪凄迷的眼眸看着摊前支立的各式各样画糖生出些许和柔,似回忆起某段幸福岁月,“老翁给我做个蝴蝶吧!”
大泠泠最喜欢蝴蝶状的画糖了。
“好嘞!”卖糖翁嘴上开心应了,苍老双手极利落轻巧地就忙碌起来,不消一会手下糖料就绘出了一个蝴蝶的形状,他边做还边说:“老朽入夜才开摊,往常都是小兔子卖的最好,今夜却是蝴蝶卖的最好,方才有个活泼的小娘子也像郎君一样要了只蝴蝶,捧到手里还舍不得吃呢,她家郎君甚是大方,一挥手给她要去十个,教她边看边吃,小娘子开心得了不得。”
阮纪听着旁人的幸福,赞那夫君有心,卖糖翁手下的蝴蝶也定型了,老人家不愧是卖了几十年画糖的行家,花蝴蝶不是徒有其形,绘得活灵活现展翅欲飞,就连蝴蝶羽翼上的纹路都细致得栩栩如生。
阮纪接了蝴蝶画糖,从腰间掏出一枚金铢递给了卖糖翁,卖糖翁哪里想到连日不出摊,今夜刚开张就连发两笔大财,颤抖着手都不敢接,这一枚金铢买他百十个摊子都不止了,他方从前面顾客手中得了一枚,怕折寿,再不敢收了。
阮纪轻轻一笑,教老人家放心收着,凝目持着蝴蝶画糖牵马走了。
数丈外,春风打起美人幂篱,露出细纱面帷后女子容颜羞花闭月,教不小心觑见的行人皆是一惊,碍于冷面肃然的雄阔男子在前,行人看过一眼后再不敢偷瞧第二眼,纷纷避远了去。
方泠轻轻咬了一口蝴蝶画糖的翅膀,满意地看一眼两个随从满手的蝴蝶画糖,冲安是烬笑得欢乐无忧,“特别甜!”
她一笑若春风旖旎,似有暗香盈袖,安是烬的心情更好了些,亲手为她收好面帷,“时间不早了,随我早些回军营吧,明日视察完我们就回芙蓉城。”
方泠甜甜应了,想到自邢嬷嬷去世后梁净琬心情一直不太好,还说要将这些画糖带回去哄她开心。
安是烬牵着她的手,静静听方泠说话,不时点点头,回应两句。
微风送来月荷香,轻沾少女欢声笑语,阮纪倏然勒住了马匹回眸,一队客商驾着货物车水马龙经行而过,灯火阑珊处,只远远瞥见一邪魅男子浅笑低眸,将少女柔胰温柔握于掌中。
莫名的情愫促使阮纪快马上前,却被客商车马阻隔,待车马离去散出道路,那对璧人已共乘马匹离去,少女笑语犹在耳前,娇花软躯被男子英挺的身姿牢牢遮挡,唯有素绢裙衫的水滑衣带在风中飘扬起舞。
阮纪顿在马上,半晌自嘲一笑,他真是疯了,竟遇到个女子就下意识觉得是大泠泠。
他掉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着人烟消失的道路尽头怀想,他与大泠泠分别后,大泠泠每次给在定州的他写信都说自己又长高了,不知现在的她是到自己胸口高,还是到自己肩头高,身量应该和方才那娘子差不多吧?
故人欢声笑语与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时日愈久,在阮纪记忆里愈清晰,他回到客舍,取出当年他离开汝阳时留给方泠的匣子。
这是方泠丢失后,阮纪在她房间里找到的,里面的字条是他当年离家时花了一夜时间写给她的,大泠泠曾答应他,每天取开一页,上面数字是几,每日就要笑几声。大泠泠很听话,每天都有照做,可是她被人带离时走得匆忙,没有顾上阿纪哥哥留给她的匣子。
阮纪不知道,现在的她过得是否开心,是不是每天都会笑,每每想到这里,都要心如刀割一回,余生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后悔,要是当时他没有离开大泠泠,一直守在她身边,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回到军营,方泠趁安是烬去议事的功夫,偷偷拿了两只蝴蝶画糖跑到营帐后无人处,将画糖插在地上对着月亮星星跪了下来,希望在天上的阿纪哥哥也能吃到她喜欢的蝴蝶画糖。
她知道安是烬不喜欢她提起阿纪哥哥,邢嬷嬷也说过不许她向任何人再提起自己家里人,方泠不知道为什么,很是乖乖的照做了。可是她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母亲,想阿纪哥哥,阿言跟她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不知道哪一颗是阿纪哥哥,但她希望阿纪哥哥也和她一样能有画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