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阮裁玉端宁静坐,视身旁盯着她的那人如无物,“尔等已安然离城,可放我下车离去了?”
殷疏狂垂下眼睑点点头,“那是自然!”
城内,褚严已调了人马火速赶来,从军之人最是敏锐,在放阮裁玉离开后褚严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他纵记不太清两年前和阮裁玉在长秋宫相亲是什么时节,但绝对不是重阳节,且重阳九九——不就是“救”吗?
殷疏狂不知其中缘由,但直觉告诉他,阮裁玉不会无端去和褚严寒暄,他前脚答应了放阮裁玉下车,后脚就这么做了,但是他没有放阮裁玉一人离开。
阮裁玉眼睁睁见两匹烈马驾着空荡荡的马车飞速离去,夕阳照亮她冷傲的眸子,她立在河畔睨向那人,“你待如何?”
殷疏狂指挥几个随从雇了行舟,“不欲如何,此处荒山野岭,娘子一人属实危险,待至安稳处,我会将娘子交托州府的。”
“呵,你倒是有风度!”
“知恩图报,理所当然。”殷疏狂请她上舟。
阮裁玉甩袖,登船到了舟头,她并不知这人身份,看这几日城中大费周折,连堂堂南安王褚严都出动了,可见这人非等闲之辈,既落入他手,就不能教他轻易走脱,她向来是以牙还牙的性子,在经行殷疏狂身边时,信手摘了他腰间佩玉甩袖抛到了岸上。
“你......”殷疏狂瞠了瞠目,就这么看着父母所留唯一遗物被这女人丢了出去。
阮裁玉眼波轻流,给了他一个极蔑然的微笑,高傲地立在那里未言。
殷疏狂郁闷地吐一口气,头一次被个小女孩给拿捏了。
接下来的三天,殷疏狂公然和褚严玩起了你追我逃,你找我躲的游戏,他带着阮裁玉出了西京地界,东至散云山,北上浠水,又迂回绕至了常平郡,褚严意志坚定,穷追不舍,甩都甩不掉,殷疏狂几乎要佩服这个小孩子了。
月下河畔,殷疏狂支起一条长腿靠在树下饮了口酒,一派峻傲散漫玩世不恭,他双目微眯看向对面的阮裁玉,这女人也是令他刮目相待,这几日跋山涉水,车晃马颠,咬着牙一声不带吭的,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逮着机会就逃跑,三番五次被抓了回来还坚韧不屈,殷疏狂的笑容逐渐有些玩味,“你在阮氏做闺秀可惜了,阖该去我帐下做先锋。”
阮裁玉瞥一眼他腰间玉箫,镇定自若回怼:“你在军中做将军也可惜了,阖该去我琴房作弄管梅香!”
“你们阮氏还有男的做梅香不成?”
这孟浪的话冒犯不到阮裁玉,“先去蚕室挨一刀也不是不行!”
“噗!”唐棠一口酒喷了出来,满目骇然,心说天下士族之首的阮氏教养出来的闺秀就是这样的?当着一群男人面,就蚕室蚕室的!
殷疏狂默默擦去脸上酒水,感觉到杀气的唐棠缩着脖子坐远了些,殷疏狂道:“女人,你可以适当收敛一些。”
“姑奶奶有名字,老东西你礼貌些!”阮裁玉瞪他,什么女人女人,这老东西有没有礼貌!
唐棠因这声“老东西”再度喷了一口酒,多亏坐远了,否则殷疏狂又要遭殃了,他让唐棠和两个憋笑的随从都滚远些,一脸皲裂,“你叫谁老东西?”
阮裁玉懒怠理他,拣了条烤好的青鱼,抱着就啃。
殷疏狂说完颇觉好笑,竟在这里和个比他小一轮的小女孩置气,他从腰间抽出那卷马车中散落的《雁声词》,无心般问:“我看你在读这个,若我没记错,此中词选多注离经叛道之语,在高门闺秀中应等同禁书才对,怎么,你真是闺秀做腻了,有旁的想法?”
阮裁玉伸手就要将那珍藏抢过来,殷疏狂看她面露急切,故意移高了臂膀,她就够不得了,阮裁玉作罢道:“什么离经叛道之语,这殷雁声虽有狂放,却是笔感豪放,善化典故,风格不拘又不乏细腻柔婉之处,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指画山河,壮声英慨胸怀抱负,不枉当年为坊间称道一时。”
殷疏狂浅握掌中词卷,神情中生出些许黯然,“可是这个人却气死了生父生母。”
阮裁玉不以为然,“他的父母可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三岁就能写出‘一剑清风砺山河’之句的少年人,教谁看不是来日帅才?不过万卷藏书,焚了便焚了,他有如此气魄和才识,焉知这万卷藏书不在他胸腹之中!”
殷疏狂愣愣回头望向她,一股不明的情绪感染了五脏六腑。
阮裁玉坐在河畔侃侃而谈,丝毫不知夸赞的人正坐在自己眼前,若教旁人听到她那句“不过万卷藏书,焚了便焚了”的豪迈,定要唾上一口的,不过阮裁玉并不以为然,阮氏清流之门,书卷传家,祖第藏书楼中百家典籍卷帙浩繁应有尽有,殷氏万卷藏书与之相比,都够不上冰山一角,阮裁玉说这话有足够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