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是要改朝换代,好在距离上次改朝换代还不远,一应典仪大家沿着前人规章按部就班则是,但有个问题险些愁死了众人,历朝历代新君登基都是要追封先祖的,关于此事,中书早早就去问过卫珩,卫珩只回了一句“生母卫氏凉州顺义郡人,早逝”,再没了。
三省老臣哪个听了不头疼,你生母姓卫谁不知道啊?大家问的是你父亲是谁?你祖父是谁?你曾祖父是谁?你高祖父、天祖父又是谁?
这问题就是编也得编清楚,要编不清楚,这脊梁骨可得被后人戳穿!
能混进中枢的,无不是活成精的老狐狸,大家不会没眼色地去卫珩面前触霉头,列祖列宗的可以先不考虑,但登基之日既要追封新君生母,那新君生父就不能没着落,左右仆射和六曹尚书联袂去问阮敏中。
阮敏中正在卧病休养,若不是没法子,大家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巧合的是,苏广视察防线回来,正好也在。
尚书左右仆射和六曹尚书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今日如何也要二人给个说法。
阮敏中和苏广相视一笑。
左仆射李骥可是急得火烧眉毛,“我说二位相公,我等快要愁死了,您二位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法子快说吧!”
阮敏中一口饮尽汤药,不紧不慢拂袖,道:“这有何难?新君受命于天,乃天之子,敬封上天即可!”
李骥等人目瞪口呆,“那卫氏娘娘?”
苏广泰然自若道:“古有简狄食鸟卵有孕生契,姜原践巨足怀子生弃,契传五教,弃为农师,皆为贤德之君。卫氏娘娘生于凉州,吞栀果而诞人君,功业著于百姓,亦然!”
李骥等人历经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但今夜才是真真正正见识了世道人心。众人看着阮敏中与苏广这两个老狐狸,怪道一个能让新君奉为西席,一个能用女儿把新君笼络得不着天不着地呢,这道行,他们再不要脸也赶不上!
愁了众人数日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登记大典和立后大典如火如荼准备着,但还有个新问题重新困扰了中枢老臣们。
按理,新君登基大典是要有名望的老臣来传递玺绶的,阮敏中历经三朝,阮氏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望族,他又是新君的岳父,在这个问题面前,就是新君的先生苏广也要退一射之地,此事交由阮敏中是毋庸置疑的。大家犯愁的是,皇后册封大典谁来主持?那象征国母之位的册宝又由谁来传递?
章帝当初名义上是禅让帝位,但过程有多血腥大伙不是不知道,倘这是一次和平的权力交接,大家是乐得在梁氏皇族中寻一位尊贵有名望的公主或后妃来主持皇后册封典礼的,但卫珩当初一入京就将梁氏皇族杀了个七七八八,仅存的几位公主,地位高点的山宁长公主和灵阴长公主被他一杯毒酒送上了路,剩下的虽都保留了尊位,但哪个身份也够不上。
看卫珩的态度,现在再用梁氏皇族中人明显不合适了,余下的达官显贵女眷,不是阅历不够,就是身份不够,这可又愁坏了众人。
就在新春将至前,阮敏之奉阮老太君来了西京。
阮敏之和阮绎叔侄少时就有“阮氏玉郎”之称,二人生得仪容俊美,风采过人,昔阮航真官至国相,整个西京谁人不知阮相家幼子和长孙的美誉,二人每每出门常是掷果盈车,观者如堵。
时过二十载,阮氏玉郎的美名犹在,今阮绎故去,阮敏之的到来仍在西京引起了一阵中老年妇女的轰动,不少妙龄少女也都跑去看了昔日“阮氏玉郎”的风采,回家还说“阮氏玉郎风姿不逊少年人”呢,可想见阮敏之少时是何等样风流人物了。
至于少女们对比的少年人,那自然是有“阮氏宝树”之称的阮约和阮玄叔侄了,二人年纪轻轻,风华正茂,每每出门总也引得女性同胞们簇拥围观,不过少年人到底是少年人,阮约和阮玄这个年纪被异性围观,只会拘谨大过自然,两人都没有阮敏之那种“任人采撷”随意看的翩然自得,骑在高头大马上遇到昔日粉丝,还应其邀请在西京街头弹铗高歌一曲,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这更加剧了阮敏之的个人魅力,引得中老年妇女为之疯狂,妙龄少女为其倾倒。
事后,阮约还跟崔雪澜说起,他大抵这辈子都修炼不出他爹那种面皮的,二十年过去,他爹都年老色衰了,还能借着夕阳红在西京火一把,他估摸自己这辈子都到不了那境界。
阮约不知道,阮敏之这已经十分收敛了,就是少时的阮敏之面对大姑娘小媳妇抛过来的香包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回复对方一个眼波,当时他没被娘子们的香包砸晕,那娘子却被他一个眼波迷倒了。所以,阮敏之当时还被大侄子阮绎戏称为“汝阳一枝花”。
卫珩知道后都忍不住跟阮蟾光说:“四叔真乃奇人哉!”
阮敏之的出现在西京女性群体中引起了轰动,阮老太君的出现,则轰动了整个西京贵族阶层,她在抵达西京的当日就礼衣大妆加身,进宫去给卫珩和阮蟾光请了安。
宫里一些老人还记得这位阮老太君,诸多老臣和有年岁的贵妇当然也记得。因为当初梁氏太祖诛杀异姓王华鹰满门,阮老太君是华氏唯一的幸存者,且因太祖皇后求情,梁氏太祖并没有废掉她的封号,如今改天换日,人们正能无所忌惮地唤一声“华阳公主”。
不仅如此,在阮老太君入宫的当日,卫珩以新君之权晋其大长公主之位,如此,华阳大长公主成为主持新后册封大典的不二人选!
世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阮老太君重新出现在这座宫城时,谁人不生世事无常的感叹呢?昔日的开国皇后是她的养母,而今的开国皇后却成了她的曾孙女。
不过短短几十载,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皇位上的人却是换了又换,曾经的青梅少女而今鬓发斑白,一丝一缕俱见证了这岁月无声中的山河动荡。
琼楼之上,阮老太君望着这座宫城,这片江山,历经风霜的眼角透露出无尽沧桑,她对阮蟾光说:“昔我离开这里时,也是像你这个年纪,直至你与殿下去别院向我请安,我才知我会回来!”
阮老太君短短两句话,皆是不虚掩的机心。
阮蟾光早习惯了曾祖母这个性子,其实阮蟾光小时候的性子是像极了阮老太君,阮氏几十个孙女、曾孙女里,阮老太君最喜欢的也是阮蟾光。如今她老人家最钟意的曾孙女将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阮老太君的心底自是有无尽说不清的感慨,她望向阮蟾光发间的如意云头金簪,道:“殿下可曾跟你说过此簪的来历?”
阮蟾光摸了摸发间金簪,将其取下摇了摇头,“这是卫氏母亲当年匆忙塞到阿珩襁褓中的,阿珩只知是生母遗物,来历并不详知。”
阮老太君一笑,拿过那枚金簪重新给曾孙女儿插入发间,“最先拥有这枚金簪的人,是个有福气的人,多子多孙,位极人尊,虽有坎坷,却无不否极泰来,我曾孙女儿得遇卫王,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阮蟾光微愣,她望着曾祖母和蔼深邃的双眼,“曾祖母,您知道这簪子的来历,那阿珩的父亲......”
“他既不想认,那就是无所谓的人!”阮老太君一笑,一手扶着龙头杖,一手牵起阮蟾光下楼去,“今日风大,你怀着身孕,早些回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