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敏中始终沉默。
阮蟾光紧握着手里那枚钧令,痛苦地望向父亲,外面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明白阮敏中的意思,理解父亲不论做什么,只会是为了家族,昔日是,如今也是。可她还是忍不住为阿珩心酸,他待阮氏不薄,如今阮氏却要在他背后插刀。她不知道阿珩有什么错,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吃了那么多苦,只是想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可是世道从来没有给过他们选择。
她问阮敏中:“父亲当初可曾后悔过?”
阮敏中一愣。
她凄凄一笑,“阿珩就是当初乱军围城时救了我的小五。”
阮敏中和阮纬对这个消息的震惊程度不逊于遭受晴天霹雳,想起这些年卫珩对阮蟾光的诸多不寻常,阮敏中瞬时明白了一切。
阮蟾光望着父亲继续说:“他曾经是个面对道旁蝼蚁也不吝于怜悯的人,我不知道他杀死过多少次曾经的自己,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父亲,您也曾无数次的杀死过自己吗?在当年舍弃我、舍弃大哥的时候。”
阮敏中从未忘记过长子,也从未忘记过对女儿的亏欠,可当阮蟾光亲口问起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头还是紧紧的哽噎住了。
阮蟾光抹去腮边泪水,转身出了阮府,她穿越重重宫门飞跑到暖春殿抱起了卫绮,她对卫锦说:“阿锦,我们去找父王!”
父亲有父亲的无奈,但她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卫锦听到要去找父王很开心,但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时又没敢说话,她乖乖跟在母亲身边跨出了高大的殿门。
当阮敏中知道消息的时候,阮蟾光已带着两个女儿和王瀛率领的一队亲军去了浠水渡口。他带着阮玄赶到的时候,阮蟾光一行已经上了船。
阮敏中望着站在甲板上的阮蟾光惊恐道:“蟾光,你要去做什么?”
阮蟾光迎着寒风立在那里,隐忍悲戚说:“靖陵王军围城,父亲可以开城投降,阮氏可以弃了阿珩,但我不能。父亲,这些年孩儿已尽为人子女之责,眼下该是去全夫妻之义了。他不曾负我,我自不能负他。此役之后,他生,我生,他死,我为孤魂!”
她话落时决绝抽出王瀛手中的刀,如十年前那个雪夜奋力砍断了系船的缆绳,当年被放逐的人是大哥,今日是她自己。
江水漂流载着船只离岸远去,阮敏中和阮玄皆是心痛难言。
今后,她终于可以心安了。
褚严见到阮蟾光时很讶异,年轻鲜活的俊脸迟疑过后,他上前下拜问:“五嫂,你……你怎么来了?”
阮蟾光看着他和小九还有些相似的面容,扶他起身简洁说明了来意。
褚严怔愣,之前卫珩确实来过密信,可五哥再三叮嘱让他去救西京的!如今看阮蟾光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褚严当即点兵,日夜兼程率众赶往了洛州。
薛同珂与靖陵王军主帅宋原皆信心满满此役要让卫珩于坞峡折戟沉沙的,不想夜中却有一支大军分路偷袭了两人的后方,两把火丢下,火烧连营,直将两军粮草库烧尽。为首的白袍小将长枪神勇,力挑千钧,作战时带着平州军各路将领的影子,和宋原单挑时,更险令骁勇善战的宋原殒命。
褚严很聪明,他手下只有五千兵马,吓不退靖陵王军和薛同珂大军,他经阮蟾光提醒,放完火后打起了定州军的旗帜,一番营造鼓势,敌军还真以为定州军前来支援了。宋原被杀得片甲不留时,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玉面罗刹顾云简。
两军丢盔卸甲,损兵折将,纷纷退兵百里,坞峡围线就此破开一道口子,阮蟾光不顾众人阻拦,带着大白执意和褚严进入了峡谷找寻卫珩一行。
山峦起伏间,重围叠嶂,不时有飞鸟哀嚎和野兽咆哮,经行一处深潭时,还散布着几具麋鹿被野兽蚕食过的尸骸,残肉的腥臭传入阮蟾光鼻间,浓重的恶心涌上她的心头,她头晕目眩,扶着树桩险些吐出来。
褚严忙上前扶住她问:“五嫂,你没事吧?”
阮蟾光顺着胸口摇了摇头,这些时日她一直没有换洗过,心知身上恐是有了,她怕褚严等人担心,告诉他自己无事,暗自捂住了小腹。
褚严歇口气,也在此时忽然看到了阮蟾光扶着的树桩下有一处新标记的暗号,这是几个兄姐常用的暗号,他俯身观察,激动地指了一个方向对阮蟾光道:“他们在那边!”
阮蟾光紧绷的心终于松缓些,她默然看着自己的小腹泪下,你是感觉到他在这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