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沉风回到宁国后,日日都会收到从梁城来的信,写信的人自然是长孙雪,信中写的并非是不重样的甜言蜜语,而是写了长孙雪自己的日常,看得沉风枯燥又乏味。
“她一次性将这东西写了多少封?才能让你日日都送来。”沉风站在棋舍门前一旁,不知是第几次看着手中的信,却是第一次向送信的人问道。
他料想到长孙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即使自己在梁城说了那番话。
“三十封,写的是上个月的事,殿下每次派人在月初送来,再由我转给沉郎君。”前来给沉风送信的人便是长孙雪一早安排在宁国探查沉风消息的人,此人名叫赵二,常年往来宁、兆两国,做些小生意,自打接了长孙雪的差事后,便久居在宁国。
“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什么?”沉风接着问道。
“不知。”赵二说着摇了摇头,这些信他的确未打开看过,长孙雪给他的酬劳足够丰厚,让他自愿将过去商人唯利是图的习性放在一边,老实本分地按规矩办事。
沉风对赵二也并不陌生,自从棋舍开张以来,他便常见赵二在周边晃荡,起先他还对此人保持着警惕,久而久之见赵二每天除了探头探脑地不知看些什么,便没再为此分神,直至赵二这几日来送信,他方知晓其之前原是在为长孙雪做事,探查自己的消息。
“她既月初就把信给你,你不妨将这些信一起交给我,我慢慢看便是。”沉风说着将信折了折,放入了袖中。
“不行。”赵二再次摇摇头,“殿下等不到郎君的回信,便要我把郎君看信时的反应写给她,殿下给郎君写三十封信,我也要给殿下回三十封信。”
“你倒真是辛苦。”沉风冷笑两声,转身回到了棋舍之中。
棋舍近来生意不错,宁、兆二国以渭水为界,一水横亘两岸。渭水滋养着两国生民,水土浸润之下,两地百姓性情温润平和,秉性本就相近,日常所好,也多有相通之处,宁国人素来擅长筹谋布局,天生便喜好弈棋之道。只是前些年屡遭外夷进犯侵扰,举国上下风气尚武,人人皆以战备为先。待到烽烟渐息,世道安定,百姓终于得有余裕,重拾闲情,修身怡性。沉风选在此时开设这间棋舍,可谓是恰逢其时。
沉风将棋舍选址在宁国一座名为孜川的城池,此处地处覃、兆、宁三国交界,来往的志士颇多,于沉风而言最重要的是,孜川城离他的家很近,在孜川城外不远处的村落,那里虽经战乱,却还有着几间房屋和重新被人耕种的田地,那是他亲生父母曾经躬耕劳作、烟火生息的家园。
离开兆国后的这些时日,沉风都在宁国度过,他先是去到了那座村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了半载,随后才来到孜川,开了这间棋舍。
棋舍之中,除陈设棋枰,供往来宾客对弈消遣,沉风也开门收徒,传授弈道。
前来求学的,固然不乏自愿拜师的世家子弟,更多的,却是战火过后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孤童。
沉风为他们安排食宿,延请塾师讲学授艺。这般光景,也算稍稍了结了当年供职赋凌司时,埋藏心底的一桩夙愿。
渭水河畔的和风穿窗拂入棋舍,棋子落盘之声错落断续,沉风像往常那般站在棋舍中的一棋盘旁,观棋不语,却不想抬眼间竟瞧见了熟悉的脸庞,他见到了康皓,这还是沉风第一次在宁国遇到故知。
更为错愕的是康皓,他不想自己昔日乱语竟会成真,竟真的见到沉风敛去杀伐之气,一身素衣净袍立于一众文人墨客之间,且竟丝毫没有格格不入。
“郎君怎会在此?”康皓看着文质彬彬同他行礼的沉风惊异问道。
“康大人。”沉风行礼后起身,见着康皓今日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便不急着答康皓的问,而是先将人领到了棋舍中的一间雅舍内,落座后,沏好茶,方开口向康皓将前因后果讲明。
“原是如此。”康皓静静听完他这番际遇,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默然举杯,盏中清茶一饮而下,“朝中局势纷乱,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你能够早早脱身,不再深陷漩涡之中,委实是一桩好事。褪尽往日刀口喋血的杀伐之气,安居于此,以棋舍为业,日子落得踏实安稳,这般光景,多少人求而不得,乃是天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