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报社正对向街心,午后,“叮叮当当”的绿皮电车擦着满地的梧桐树影缓缓驰来,“哧”的一声刹住闸门,盛气凌人的掩住了角落里的黄包车夫们。
一张张月份牌女郎似是长在车壁上的画,明媚夺目,活了一般的对着人笑。
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跳下电车,正要往黄包车的方向去,便被身旁站着的老汉截了胡:“青林河去伐?缺一个!”
女学生怯去一眼,见是辆塌车,羞赧着摆摆手,还是奔着把头那辆黄包车快步而行。
车夫点头哈腰的招呼她上坐,旁的一辆,也同时上去位男客。
男客提着长方款式的棕皮皮包,皮面被日头烤的发烫,车夫识货的很,打眼一瞧,这包即便不是意大利小牛皮的,也不会是什么廉价货。
载着女学生的车夫刚走,男客也坐端正了。
只是这位客人身宽体胖,上来时也没怎么注意,长褂下摆刮住座下的铁皮,眼看那好衣裳就要扯烂掉了。
道边,提着篮子梳着大辫儿的卖花女瞧见,立刻殷切着跑上前来,好心的帮他处理了衣角。
卖花女看着十三四的模样,笑容清甜,心肠热络,似是并未被贫瘠的生活磨掉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
然则,她的好心并未得到善报。
男客似是很嫌恶她的“脏手”弄污昂贵的长褂,剜她一眼的同时,还吼叫着骂了声:“哪里来的小赤佬,给我滚开!”
很快,绿皮电车发着叮呤咣啷地铃音“吱呦呦”远去,卖花女又在道旁坐下,只待那黄包车路过身旁,便朝上方莞尔一笑。
顾韵芷端着杯咖啡倚在门前看了许久,似是对卖花女最后那抹笑容不甚理解。
她穿来刚三日,还不太能适应当下的生活。
尤其原身能提供给她的记忆并不太多,从报社到她家这一段路还勉强记记清楚,但家里人和同事们,依旧叫她脸盲到挠头。
顾韵芷看直了眼睛,连同事要进门,都忘记让开了路。
来人是负责社会板块的主编张竹笙,他刚从隔壁巷弄买了几包新出锅的老虎脚爪,小食炸的外酥里软,裹着浓红的甜面酱,连他袖口处的墨水味都盖了个干净。
张竹笙回来半晌,见顾韵芷仍呆呆地,心下好奇,也寻着她的视线朝街对面望。
因着新来的实习编辑是位美女,且负责的还是不招待见的副刊,心生同情,便愿意多跟她搭两句茬。
“顾编辑看的是瑛子吗?”
张竹笙温声笑问。
瞧见顾韵芷那张不俗的面上多了些怔然,他努努下巴,目光望向卖花女:“她就是瑛子,方才拉黄包车的车夫是她爹,你刚来不知道很正常,等时间久了,慢慢的就都熟悉了。”
张主编三言两语为她解了疑惑,顾韵芷才恍然大悟。
手中的咖啡早已冷掉,她却不怎么在意的抿了两口,鸦羽似的浓睫垂着,她突然就理解了瑛子。
这个时代阶级分明,黄包车夫自无法与那体面又尊贵的男客相比。
车夫辛苦一趟,若男客衣角刮坏在借此吵嚷不休,洋钿没赚着不说,没准还要反挨讹损,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所以,即便瑛子心知肚明会挨那男客一通乱吠,却还是会上前帮忙处理衣角。
也无怪乎黄包车离开前,瑛子会对着车夫笑。
或许,她只是再用自己的方式叮嘱父亲:早些回来,一路平安。
顾韵芷唏嘘:“街头巷尾的温情,感人至深……”
她这几日来瞧了不少诸如此类地见闻,可尚未感慨完毕,张主编又突如其来接上一句:“温情再好,也不如花边新闻来的夺人眼球!”
说罢,顺手将最后一份老虎脚爪放在她桌上。
顾韵芷回眸望张竹笙,视线兜兜转转,停在了她笔筒旁的小吃处。
包着老虎脚爪的纸张很快渗出些浓油和酱料,氤氲着面甜味儿的痕迹糊住大片报纸上的文字,那是她刚打开的一份《拾光报》旧报,《拾光报》是他们报社的招牌。
只可惜,无人对其有珍爱之意。
这些日子,撒大街都没人捡的《拾光报》唯一能发光发热的地方,除却主编的桌角,副编茶杯的隔热垫,也就剩下垫食物那点功能了。
然而,顾实习编辑的“温情言论”并没谁共情,反而张竹笙的一句“花边新闻”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此刻,趴桌睡觉的,躲懒翻画报的,就连刚跟经理开完会出来的社长大人,也兴致勃勃加入了讨论大军。
“你是想说,百乐门的陈杜娟和沈公馆大公子那件事吗?”
“不然呢?除此之外,现在还有比这更叫人关注的新鲜事吗?”
一群闲人叽叽喳喳,唯有顾韵芷听得云山雾罩。
社长有意给她献个殷勤,低声道:“陈杜娟是沪上第一交际花,裙下之臣无数,其中,打的最火热的便是那位沈大爷沈昭(zhào)了。”
顾韵芷本想继续追问“沈昭又是谁?”,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化为一口黏了杯底的咖啡徐徐咽下。
咖啡清苦,但原身的家世却并不凄苦。
所以她也很清楚,堂堂一位报社的社长,为何会愿意在她面前放低身价。
原身的父亲是一位西医大夫,早年留洋归来,后又凭着殷实的家底买下幢洋房,在一层开了“顾泽大夫西医诊所”,二、三层则供家人居住。
顾泽医术精通又惯爱钻研,没几年便声名大噪,原身作为顾大夫的爱女,一来报社,便得到了大家的热心照应。
毕竟能与大夫结识,肯定是吃不了亏的。
原身是顾家的二小姐,但听说,她是顾泽与第一任太太白梅所生的独女,白梅病逝不久,顾泽又将现任太太李春月迎娶进门。
李春月进顾家时还带来个儿子,顾泽为其取名“顾钰临”。
没几年,顾太太又生了个小女儿顾宝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