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阳宫前,赵钰站在殿下,看着似有些失了心的赵铮,问道:“怎么了?”
“他让我,去监斩……”赵铮答了他的话,却无心再留下去,带着一脸的阴翳沉默离开。
这宫道真是像人生一般漫长,以至于他曲曲折折,走错了好几回。他每一步的回家路上都在心里念叨:阿遥听见这句话,会怎么想?
夜色之中,他走在宫城里,宫灯明一步灭一步,纵只微风袭来,他也觉毛骨悚然。
俪阳宫中的花香更浓了。
“君上。”郑文贞摆放好了重重叠叠的鲜花,却见案前一碗药依旧没人动过,“该喝药啦。”
可南宁王一凑近那药碗,便觉浑身恶寒:“罢了罢了,不喝也罢,少一次也无妨。”
“君上,”郑文贞婉言道,“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聚沙成塔,积少……”
“够了,”南宁王打断他,“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孤封你做个翰林学士如何?”
郑文贞笑道:“奴婢这是班门弄斧了。”
“刑天牢,他可还习惯?”南宁王半撑在榻上道。
郑文贞想了想,叹道:“君上,他倒是看得开,刑天牢里住了七日,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忍不住又道,“奴婢在刑天牢中见到此子模样,倒极似当年的嘉懿太子……”
“孤不想看见他的脸,更不想看见他父亲的脸。”南宁王道。
郑文贞急忙打住话头,又递上一颗油纸包着的糖,和药碗前的那一颗一同送至南宁王面前。
南宁王吃下两颗糖,把眉一皱,囫囵喝下那碗药,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糖也压不住自喉咙深处发出的苦味,令他深恶痛绝。
“去,多摆些,不要让他发觉。”南宁王道。
“是,君上。”说着,郑文贞领命,在珠帘后晦暗不明处,又添了好些秋菊。
一簇一丛的花香,是为了掩盖此间日复一日消散不去的药材的苦味。
南宁王就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瞧着其中一抹紫色:“钰儿与她,也是可惜。叫他进来吧。”
“是。”郑文贞领命,不多时,便带入了兰王赵钰。
“何事?”南宁王已经乏了,一个已经年老且疾病缠身的人,当然是很容易累的。
“臣赵钰,有一事想求教君上,请君上屏退左右。”赵钰俯首再拜,长跪于地。
南宁王的“左右”很是自觉地退下了,出门还不忘紧闭大门。
郑文贞瞧着寂寥夜色:“这月光,也照不亮人心呐。”
俪阳宫中,赵钰长跪于地,望着珠帘后的人影:“君上,求君上告诉臣答案!求君上告诉臣答案!求君上告诉臣答案!”他一连磕了三次头,可南宁王依旧不发一言。
于是赵钰只好接着道:“臣知道,谢美人在唐家……”
“你住口!”南宁王怒道。
赵钰双拳紧握,却还是决定继续道:“在唐家,同母后有数年的书信往来!”
“你……”南宁王捂着心口,尽量控制着用最轻的力度咳嗽着。
赵钰道:“臣还知道,母后临终前,在凤鸣宫……”
“咳咳——”
赵钰的话终于止住了,整个人也惊惧得颤抖,因为他看见了从没有想过的一幕。
一向不怒自威的南宁王,竟在他面前,吐出了一口鲜血。
“父王!”赵钰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立时冲了过去,跑过摇晃的珠帘,到南宁王面前,扶起他。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袭来,这也是数月以来,他第一次见到父亲。
第一次见到这样年迈、苍老、力不从心的父亲。
赵钰扶着他的手,竟觉得南宁王袖中仿佛是空的一般——南宁王竟已骨瘦如斯?
赵钰惶恐,泪水不自觉便流了出来:“父王,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你的身体……”
南宁王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还在淌着血,却在笑:“孤,大限将至。”
“不会的!”赵钰急得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便会出什么意外差错一般,“父王,京州的名医那么多,臣一定去请最好的!”
“钰儿。”南宁王握住了赵钰的手。南宁王早年是在马背上打天下惯了的人,一双手沟壑纵横,爬满了粗糙的茧子。
他用这样一双手,留住了赵钰:“天下名医可以治顽疾,却哪有延人寿的?”他很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笑容,“孤不是那般,寻仙问药的昏君。孤知道,这世间,到最后,什么也带不走。”
“父王!”赵钰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一边抹去南宁王的血痕。
“孤还活着,还不想听人哭丧。”南宁王轻轻一笑,“孤还要,做完最后一件事。”
“为他?”赵钰红着眼睛,看他。
“你要的答案,孤告诉你。”说着,南宁王俯首,在赵钰耳畔低声细语。
那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起舞,利刃般插进赵钰的心口。
他眸中带泪,我见犹怜,笑得凄怆,摇着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便这般瞧着南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