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埃伦夫人,永远冷静而富有远见,安抚了丈夫。她清晰地剖析了其中的利弊。
于私,她真心怜爱伊莉丝,不忍见她成为父亲新家庭里多余的、甚至被忌惮的影子。于公,正式的过继和法律承认,将为伊莉丝提供一个坚实、名正言顺的社会身份——“奥哈拉家的小姐”,这远比“寄居的罗比亚尔表亲”更利于她的未来。那笔财产,并非施舍,而是伊莉丝应得的一份保障,将由他们代为妥善管理。埃伦看重的是秩序、责任与家族的体面,这个提议,尽管起因不甚光彩,最终结果却符合她所有的原则。
斯嘉丽的反应最为直接热烈:“太棒了!那艾莉诺就真的永远是我妹妹了!再也不用担心她会被叫回查尔斯顿去了!”她欢欣鼓舞,单纯地为能永久留住这个姐妹兼有时能带来新奇趣味的伙伴而开心,丝毫未虑及财产或继承序列问题。苏埃伦暗自嘀咕,卡琳则温柔地握住伊莉丝的手,为她感到欣慰。
而对伊莉丝自己,这无疑是一场情感上的疾风骤雨。
被生父近乎“交易”出去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之前努力维持的平静。一种清晰的、被剥离的痛楚和被抛弃的凉意弥漫心头。然而,另一个更冷静、更务实的声音在内心响起:这是最好的结局。塔拉早已是她事实上的家,埃伦和杰拉尔德给予了她缺失的温情与庇护,斯嘉丽姐妹们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际纽带。获得一个正式的名分,意味着安全感的最终锚定,意味着她真正被这个保护了她、滋养了她的家庭所完全接纳和认可。
只是,在这纷乱的情绪中,总有一个角落,是独属于前世的林曼曼。尤其是在她得知亲生父亲再婚、以及后来明确表现出希望她“另属”的态度后,她对前世父母的思念,变得愈发复杂和深沉。
那一种绵长的、细密的隐痛,渗透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
偶尔,她会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南方天空那轮与前世并无二致的明月,“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天上的月亮,是不是也照着你们?你们……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想起那个让你们操心了半辈子的女儿,突然就不在了……”忍不住泪水,为了再也无法相见的前世至亲,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当她看到杰拉尔德虽然粗鲁却真心实意地宠爱斯嘉丽,甚至也开始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她时,她会忍不住对比。对比之下,原身亲生父亲的行为,更让她为前世的父母感到不值——他们曾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她。
埃伦夫人温柔的关怀,时常会让她恍惚间看到自己母亲的影子。尤其是当她生病时,埃伦亲自喂她吃药、为她擦汗,那种无微不至的呵护,几乎要让她脱口喊出“妈妈”。但她只能死死忍住,将那份汹涌的思念和依恋深深压入心底,化作更恭敬的“埃伦姑姑”。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后来,又经过近一年的书信往来、法律文书办理以及双方代表的细致磋商,在来到塔拉的第五年,一切尘埃落定。
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
杰拉尔德请来了琼斯博罗的法官与几位相邻的、德高望重的庄园主作为见证。埃伦夫人亲自为她梳妆,换上一条精心订制的新纱裙,裙摆摇曳,象征着与过去告别和新生的开始。在庄园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温暖地跳跃着,映照着在场每一位见证者的脸庞。
文件被庄严地签署,誓言被清晰宣读。
杰拉尔德.奥哈拉,脸色因激动而愈发红润,声音洪亮如钟,正式宣布伊莉丝.罗比亚尔成为他与埃伦.罗比亚尔.奥哈拉的合法养女,从此更名为伊莉丝.奥哈拉(Elise O'Hara),是塔拉庄园名正言顺的二小姐。他厚重的大手用力地按在伊莉丝的肩上,那股几乎让她踉跄的力量,传递着的却是一种粗糙而真诚的接纳与骄傲。
而那笔随之而来的财产,由埃伦夫人和杰拉尔德以惊人的诚信共同谨慎管理,将其大部分投入塔拉的经营以保值增值,但单独列账,明确其为伊莉丝.奥哈拉名下的个人资产。这不仅保障了她未来的经济独立,也在无形中,微妙地提升了她在这个家庭内部的话语权和地位。
此后,伊莉丝真正地、彻底地将根须深扎进塔拉的红土地里。她不再是需要时刻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客居者”,而是这个蓬勃庄园有机的一部分。她与斯嘉丽一同学习繁复的舞步、驾驭倔强的马儿、周旋于微妙复杂的社交礼仪;她继续用那些“记不清从哪里看来的”小窍门,潜移默化地优化着塔拉厨房的出品与日常管理的些微效率;她陪伴在埃伦身边,学习处理部分庄园事务,倾听她那蕴含智慧的教诲。
…………
伊莉丝抚摸着橡木上粗糙的树皮,心里思绪万千。
“hi,伊莉丝,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道欢快的声调在不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