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周顾询问。

许姒点点头，“嗯，阿牛这几日同我睡在一处。我让她列出从前为氏家私伐的个中细节，这人被欺负惯了啊，竟毫无意识，连什么是重要的、该说的都弄不明白！我只好留她在身边，趁着闲暇之余慢慢问她了……唉，真是天真。阿顾，若我从前是她这模样，恐怕也没今日了吧！”

周顾笑了一笑，颇为认同。既然闺友房中有人，同住不便，周顾和许姒几人用过晚膳，便出了铺门，登上了等候许久的郡主马车。

行至中途，周顾忽然出声，“常柌，停下。”

不发一语的灰眸少年勒了缰绳，扭头朝内叫了声“主子”。

周顾下车，拢了拢衣袖，嘱咐常柌先回府中，她想在街市青石道上走一走。

月华晕染苍穹，街道两侧皆有明黄烛光，兴许是沾了前阵的雨雾气，砖石被光一照，水涔涔的。

周顾走了一段路，才发觉常柌牵马跟在身后，不由叹笑，“怎么？”

“家丞说，不可让您独行。”常柌抿了抿唇，又道：“我与赵二娘一明一暗，护卫主子安全。”

周顾无言片刻，心道听话。她又走了段路，疲惫渐涌，察觉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便点点头，“我也累了，这就上车。”

那阵清苦的书香淡淡萦绕在鼻间，周顾一愣。

她回眸看向身边俊美无俦的男人，瞧出他眼底的血丝多了，便知近日谢成亦是杂事缠身，难以清净。

谢成动了动唇，“累了？我刚遣了他们回去……”

“……”静默数息，周顾微恼起来，“那两人是我的，你发的哪门子命令！”

谢成没辩解。

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市，恰巧没有其他行人，明光绰绰间，谢成凝望周顾微笑，“我背你吧？”

说罢竟真的在她面前蹲下，周顾朝后看，果然不见常柌与二娘，她绕过谢成向前走，嘀咕，“这两人真是……”

即将擦身而过的那刻，谢成伸手拉住她的袖角，周顾步伐一顿，低眸回望，倏然撞入他清光熠熠的瞳眸中。

谢成笑了笑，“行啦，说好今日要来王府，怎么不来了？”

今日本该是定好的同审之日。

周顾霎时不言，看他半晌，这才坦然，“他塞进府中的仆侍，必有人是耳目。我若同你毫无嫌隙，不是明摆告诉他我不行？”

“……”谢成沉默了，却没压下微扬的唇角，心中反复滤着她后半句话，不敢多问。

“上来吧，我清道了。走巷口里好不好？没人会瞧见。”谢成又拉了拉她的手。

主道正因无他人，两人一蹲一立，拉扯中反而显眼。何况，谢成不是没背过她，周顾叹气笑哼了声，最终让他背了。

谢成当真挑了小路，走进巷口，远离烛光耀耀的临街楼阁，只有月光倾照。青石道不如主道平整，周顾能在颠簸中感知到深浅。

两人谁都没说话，周顾闭眸将下巴搭在谢成肩上，他的后背硬朗宽挺，薄衫逐渐将人体温度传到周顾身上，莫名令人心安。

数日奔波，谢成难得有好时机同她说话，一路轻声，尽是诚心叮嘱之言。

他提到周顾如今手中的密奏特权，杨通众家因此都知道了陛下派在此域的耳目是她，那人将她放在被人仰望的无墙高台，有食邑却不能理政募兵，各家忌惮她，奉承她，却也有胆量仇恨她。他实在忧心。

身后的人呼吸渐轻，谢成似有所觉，低唤了声“阿顾”，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不知从哪一刻已经疲惫睡去，谢成喉咙微动，步履沉稳，将声音又放低几许，知她已听不到。

“阿顾，忘了那么多，只有恨记得那么清晰……从前你有过很多心伤心死的时刻吧……忘了也没关系。”

翌日。

周顾竟一夜好眠，她睁开眼眸，瞧见熟悉的床帷，坐起来时才发现她睡在了王府主屋。

松软的锦被因动作滑落，她略一低头，瞧见自己衣饰完整，只有鞋袜被去除，不由愣然。

昨夜……她由谢成背着，本该心照不宣去王府密审，后来的记忆便模糊了，恍然中记得谢成将她放在了榻上，唤了声“阿顾”，摸了摸她的额头。之后的便再也想不起。

门外有脚步声，随后传来一声开门轻响。

谢成本是小心吵到人的姿态，进来见到周顾已经醒来坐起，先笑了一声。

“这么早？正好，白家那门生的嘴快被撬开了，与我一块来听？”

周顾头还晕着，抱着薄被抬头冷笑，“你倒是让我一刻不歇。”

“炖了牛乳甜羹，我们……”谢成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闻言便止住，见周顾脸上真有气恼之色，忍不住又笑，“郡主，本王府中也有耳目。我不是现在正……宠着侧妃呢。”

话说到最后那几字，几乎是含糊从谢成舌中滚过，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周顾正弯腰穿鞋袜，闻言一顿，抬头冷冷看他，嘲讽地笑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