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澄飞闻言刚一抬头,脑袋便被身后的人强行按了下去。围着棺材跪坐的人此时纷纷低头噤声,以十分敬畏的姿态迎接“巫命大人”。
一道被烛光拉长的黑影缓缓靠近众人,在墓室的周围走过一圈后,又停在了徐澄飞身旁。
绣有金丝云纹的白袍衣摆在视线中微微摆动,过了几秒,头顶传来一道闷闷的女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听不真切:
“吉时已至,行初献礼。”
守在墓室四处的教徒闻声而动,面前的棺材不断有人来往。
没过多久,一个简易的祭台就搭好了:
一方脱漆严重的小案托着瓜果,酒肉之类的贡品立在棺材盖上——那小案的一支脚甚至缺了一块,下面垫了一块木板——看这成色,大概率是从这倒霉将军墓室里搜来的。
接着巫命走入圈内,只听一阵细微的摩擦声,祭台上多了一个碟子,上面装着的正是几块拳头大小泛着晶莹红光的矿石。
徐澄飞陡然一惊——那东西正是自己卖了一个多月的仙桃!
巫命站回原位,身旁一位教徒便高声开口:
“焚香,启请!”
巫命单臂一挥,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祭台上的仙桃竟慢慢变得橙红鲜亮起来,如同烧红的铁块,隐约冒起热气。
巫命踱步到了对面那个年轻的女人身后,徐澄飞这才注意到了巫命的脸上戴着一个瓷质的异形面具。面具盖住了整张脸,轮廓像是犬类的头骨,十分逼真。没有任何孔洞,以靛蓝色的墨描出细细的眉眼。
她举起右手,手中的铜铃在年轻女人的头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叮铃——叮铃——。”
低沉而神秘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
泥土回到原处,水流回到沟壑。
“泽生草木,虫鸟应作——”
湿地长出草木,虫鸟自由生长。
“微身如芥,难承恩露——”
我等渺小之人,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恩泽。
......
“戴罪之身,仰祈天赦——”
吟诵声停住,余音仍在墓室中回荡,铃音微颤,巫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托住了面前年轻女人的下巴,猛地往上抬起:
“身可祭,魂可献,尊神在上,伏惟尚食!”
年轻女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巫命的手,想要解开下巴上的桎梏。但巫命却死死的钳住她,甚至托着她的身体缓缓上升。
四周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墓室内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翻滚涌动。
另一声尖叫响起,是旁边的中年女人,她捂着头在地上惊慌地翻滚。紧接着,围着祭台祈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叫喊起来...
徐澄飞再也坐不住了,巫命的祷词一开始还算正常,后来却愈发诡异,更像是祭词。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祭品正是被忽悠来参加此次集会的“信徒”!
她抄起刀,瞬移到巫命的面前。
眼前的面具只是微微仰起头,蓝墨画出的眉眼波澜不惊。下一秒,徐澄飞便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传来剧痛,视线一片模糊。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眼睛,却只摸到一片湿凉。紧接着,她的鼻腔也被液体侵入了,刺鼻火辣的气息钻进喉管,她意识到了这是酒。
在场有人能够控制液体。
徐澄飞立刻闭眼憋气,尽量减少进入呼吸道的酒液。凭借着失去视线前一秒的记忆,她迅速发动空间跳跃来到她原来的位置,正对面的正是同她说话的那位冷脸的教徒。
墓室里的几个人中,巫命的神力大概率与燃烧的仙桃有关。按照觉慧和黑痣女人的站位来看,也许自己并没有她们所说的那么受教会的重视,对她最抱有敌意的应该就是来接自己的那个女人了。
她果断地挥刀砍向对面的人,包裹她的液体果然恢复重力,一齐下坠,眼前出现了对手鲜红的双目。不过几秒,酒液再次凝聚起来。
不过凭借这片刻的喘息,徐澄飞成功地通过空间跳跃离开了酒液的包围。她不断地在墓室间穿梭,彻底让对手失去了目标。
但墓室内的祭祀仍然在进行着,巫命手下的年轻女人的双腿开始无助地乱踢。祭台上的仙桃居然冒起了赤红的火焰。
棺材周围痛苦翻滚的身形在热流中扭曲摆动,从四面八方响起了模糊的絮语声,接着愈发尖锐,很快便挤满了整个墓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只有戴着面具的巫命仍然稳稳地立在原处,漠然地看着一切。
整个墓室如同被烈火炙烤,焦躁和恐惧潮水般袭来,一声刺耳的啸叫瞬间穿透了耳膜,接着,世界陷入了寂静。
心跳和喘息慢慢回到体内,一道小巧的明黄色身影快速从眼前掠过。徐澄飞忙跳开后退几步。
一只山雀站在树枝上歪头看着自己,它的身后是起伏的山脊和翠绿的林海。
这是...
“飞儿。”
上一次听到这样温柔的呼唤是昨天吗?还是几百年前?
徐澄飞转身,阿娘青色的棉布衣料带着山风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她仰头,日光下的那个面容始终看不真切,只能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寻找阿娘轻垂的眼尾。
山雀叫声清亮,小小的飞儿好奇地回望,它却扑棱一下翅膀跃进山林幽深之中了。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
桌案上摆着一张宣纸,稚气未脱的大字歪歪扭扭地排在上面,墨迹未干。
窗外竹叶沙沙,细如青丝的秋雨飞进屋内。飞儿松开笔伸出两只手,凉凉的雨丝泅湿了她的掌心。
身后的阿娘轻声笑了笑,捡起那支笔,在突兀的墨点旁边写边继续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