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一条,都是军令。
没有漂亮话。
苏冶听到“粮械照验”时,忽然觉得身后那些匠人都站直了些。赵大栓的手还沾着黑灰,搭在锤柄上,眼睛盯着台上那面旗。王喜低声吸了口气,又赶紧闭嘴。
旗升起来了。
风把旗布扯开,旧的破口和新的针脚一起露出来。那个“李”字不算鲜亮,却很清楚。
校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是不是该有人喊点什么,前排一名老将忽然单膝跪下,甲叶碰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是一排,又一排。
不是所有人都跪得整齐。有的慢半拍,有的还在发愣,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最后,整片校场像被压低了一截,只剩旗杆和台上的人站着。
匠作队这边也跪了下去。
苏冶迟疑了一瞬。
她不习惯跪人,可这种时候,站着太扎眼。她正要屈膝,李三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看完,他就移开了。
苏冶还是跪了下去。膝盖碰到湿冷的地面,凉意透过裤料钻进来。她低着头,听见周围压抑的呼吸声,也听见远处伤兵棚外有人拄杖不稳,木杖在地上磕了两下。
传令兵开始高声复诵军令。
“各州军需重验——”
“各营兵籍重核——”
“随军工坊入军契——”
“短工按件给钱,匠作按质记功——”
一声一声传出去,传到校场外,传到营门,传到更远的关墙上。苏冶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并没有被喊出来,却已经被写进了这件事里。
她不是来观礼的。
她也不是被谁拖在旁边凑数的。
那张军契上有她的签名,小炉的账上有她的批注,石梁哨那几支矛头也有她盯过的火候。李冼今日起旗,凭的不只是旧太子的名字。若没有粮草,没有军械,没有能让伤兵重新坐起来干活的规矩,旗再高,也只能在风里摆给人看。
礼毕之后,各营散开。
校场上的泥被踩得更烂,旗还在高处响。苏冶站起身,膝盖上沾了泥。来人聪凑过来,小声道:“苏娘子,往后……咱们是不是就算跟着太子爷了?”
王喜立刻瞪他:“闭嘴。该叫殿下。”
来人聪缩了缩脖子。
苏冶拍了拍膝上的泥:“你们该叫谁叫谁,活还是照干。炉子不会因为旗换了就自己出料。”
赵大栓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就是。午后那炉料还等着呢。”
刘舟从台侧走下来,把一卷新令递给苏冶:“随军工坊午后整册。明日开始,第一批车架、炉具、炭料都要归入北行辎重。”
苏冶接过来:“这么快?”
“旗起了,兵就要动。”刘舟道,“前哨小战只是试探,百里月不会一直在山口磨。我们要往北推,炉子也得跟。”
苏冶翻开新令,第一行就是“随军匠作,随营北行”。下面列着车数、人丁、料额、工价、损耗、军法。
她看了几眼,合上。
刘舟问:“你若不想跟军,可以留在锁龙关。汝南铁厂那边,王妃会另派人接应。军契是你拟的,不是卖身契。”
这话说得很平。
可苏冶知道,刘舟是在给她一次退路。
她抬头看向校场另一头。李三正同几名将领说话,身边围了不少人。那个旧太子的名字已经传开了,许多兵士路过时都忍不住看他,有敬畏,有好奇,也有说不清的迟疑。
他倒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偶尔点头,像是被人围住也嫌麻烦。
苏冶收回目光。
“我留下,炉子归谁?”她问。
刘舟道:“赵大栓能带一部分。”
“他能打铁,但军契的账他不耐烦。王喜能管人,但不懂前线消耗。杨千能算账,可火候他看不出。来人聪跑腿行,让他定损耗,他能把自己绕晕。”苏冶一项一项数完,叹了口气,“我不跟,前面这摊子就散一半。”
刘舟看着她。
苏冶道:“跟吧。反正签都签了,总不能第一日就跑。”
刘舟脸上那点紧绷松了一些:“好。晚间来我帐里,分车。”
她转身要走,苏冶忽然叫住她:“刘主事。”
刘舟回头。
苏冶晃了晃手里的新令:“按件给钱这条,北行之后也不能丢。伤兵短工、匠人工价、验收记功,都要跟着走。”
刘舟道:“写进令里了。”
苏冶这才点头。
傍晚,小炉重新开火。营中各处都在收拾行装,车轮声、马嘶声、兵丁点名声混成一团。旧旗立在校场上,风一吹,旗角猎猎作响。
孙小六坐在棚边磨一枚新矛头,忽然问赵大栓:“赵师傅,咱们这算不算也起了旗?”
赵大栓正夹料,闻言骂道:“起什么旗?你先把手里那枚磨圆了再说。”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连忙把锉刀角度压低。
苏冶站在炉边,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炉火映在她脸上,很热。外头旗声不断,帐里账册摊开。她提笔在新册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下四个字。
随军工坊。
写完,她把墨吹干,合上册子。
旗已经起了。
接下来,就得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