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忙应。
申时过后,第一拨伤兵抬回来了。
不多,六个。两人腿上中箭,一个肩头被刀划开,一个手腕扭折,还有两个只是擦伤。抬人的兵丁气喘吁吁,却没有那种乱了阵脚的慌。
常队正也回来了,左臂包着布,血渗出来一片。他进门第一句不是要药,而是把一个断了半截的旧矛头拍在桌上。
“旧的又裂了。”他喘着气道,“新的没裂。”
刘舟看了他一眼:“战况如何?”
“退了。”常队正道,“来的是探路的小队,想摸石梁,被咱们挡回去。亏得前排那几支新矛顶住了,不然桥口要让他们挤进来。”
他回头喊了一声:“阿贵!”
那个圆脸兵丁从门外挤进来,脸上溅着泥,手里还攥着矛杆。矛头上有一道新鲜的磕痕,却仍牢牢套在杆上。
孙小六原本坐在后头分甲片,听见名字,抬起头。
阿贵把矛横过来给他看,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冻得发紫:“没松。”
孙小六盯着那枚矛头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只说:“那就好。”
常队正道:“这小子今天扎翻一个北边探子。矛没折,人也没被拖下去。回来路上一直念叨,说这是孙小六磨的。”
棚里安静了一瞬。
孙小六的耳根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拿起锉刀,像是要继续干活,却半天没落下去。
赵大栓走过去,抓起那支矛看了看。磕痕在刃侧,力道不轻。若是旧的套筒,八成已经松了。他看完,把矛还给阿贵,语气照旧硬邦邦的:“回去记得擦干,血泥不除,明日就生锈。好东西到你手里,也得会养。”
阿贵连连点头。
刘舟让书吏把损耗和战果分开记。旧矛折一,旧刀卷刃三,新矛损伤一,未裂。石梁哨伤六,亡一人未有。
写到“亡一人未有”时,书吏的笔停了一下。
苏冶也看了一眼。
常队正坐在门槛上让医官包扎,见她看过来,声音低了些:“上回也是这样的小探,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今日算少的。”
这句话不重,却让棚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苏冶低头把那截裂开的旧矛头拿起来。裂纹从套筒一直延到刃根,里头夹着黑渣,是旧病。她把它放进“杂”筐,手指上沾了一层冷锈。
孙小六忽然开口:“苏娘子。”
苏冶看他。
他手里攥着锉刀,脸上还是有点别扭,声音却比从前低了许多:“这活,真能救命。”
他说完,像是怕人笑话,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打仗不用人。我是说……磨对了,套稳了,真能少死人。”
苏冶点点头:“能少一个是一个。”
赵大栓在旁边哼了一声:“现在才晓得?铁匠吃的不是闲饭。”
这回孙小六没有顶回去。他把那枚还没磨完的箭镞按在木板上,重新下锉,力道稳了许多。
傍晚,石梁哨的回报送到帅帐,又转了一份到刘舟这里。萧继云在批条上写了四个字:器械先功。
字迹有些虚,末笔却压得住。
刘舟看完,把批条递给苏冶:“王爷的意思,这次不算杀敌功,算军械先功。小炉、分检、磨制、套杆,各记一笔。你拟个名册,明早呈上去。”
苏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片刻。
先功。
不是大捷,也没有谁敲锣打鼓。只是前哨少折了几个人,一支矛没有在该用的时候裂开,一个原本躺在伤兵营里骂人的小兵,磨出的东西被同袍带上了阵。
账上能写的,也不过几行。
可这几行很要紧。
她把批条收好,对刘舟道:“名册我来拟。孙小六那枚矛,也要补进账里。”
“已经补了。”刘舟道,“按件给钱,另记先功半分。”
孙小六在后头听见,猛地抬头:“我也有?”
“有。”刘舟看着他,“也有规矩。明日起,凡伤兵短工所制所磨,能经前哨验用者,照军契另记。错件照扣,好件照赏。”
孙小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外头天已经暗了,炉火重新旺起来。赵大栓催人添炭,常队正带着阿贵回营,门口的雪被踩成泥。苏冶坐到刘舟案边,摊开名册,一笔一笔写下去。
赵大栓,试炉有功。
孙小六,分检磨制有功。
石梁哨领新矛十九,损一未裂。
她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手指冻得有些僵,却没停。军契盖了印,规矩就不能只管罚,也得管赏。人要服,不是靠一句空话。炉火要有人守,账要有人认,功也得落到人的名字上。
这才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