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舟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这批又是哪里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苏冶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说话太多了，“是都不对。”

她拿起一把长刀，刀身是熟铁夹钢，工艺还行。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炉钢的烧制温度不够，夹钢的比例也不对。钢太少，铁太多，看着挺阔，真砍起来，容易卷刃，也容易断。

她又拿起一支矛头，同样的问题。夹钢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淬火也急了，硬度是上去了，韧性却差了。

“这些，”苏冶指着库房里一大半的兵器，“都是近三个月内，从各州府征调上来的，工艺参差不齐，但通病都一样——夹钢比例和火候有问题。”

刘舟沉默地听着。

“我猜，”苏冶继续说，“这批铁是营州的铁厂过来的，为了赶工期，为了省料，都偷了工，夹钢少夹一层，炭火少烧一会，出来的东西看着差不多，实则经不起用。”

她顿了顿，看向刘舟：“若是要返厂重造，肯定不现实，路途遥远，时间也来不及。前线等不起。”

“那你的意思？”刘舟问。

苏冶把刀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的意思是，不返厂，就在关内，就地改良。”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首先，是把库房里所有的兵器，按问题大小分个类。问题小的，比如只是刃口不利，或者杆子微弯，简单修整一下，还能用。问题大的，比如她刚才看的这些，夹钢和火候都有问题的，就不能直接上战场。

“那这些怎么办？”刘舟问，“总不能扔了。”

“不扔。”苏冶说，“拆了，回炉。”

这是她想了好几天的法子。把这些不合格的兵器收回来，砸碎，重新回炉熔炼。

但不是简单地重熔。她要在熔炼的过程中，调整夹钢的比例，补足碳含量，再按照她带来的工匠的手法，重新锻打。

“咱们不是要建新炉子么？”苏冶看着刘舟，“新炉子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但可以先起两座小炉，专门做这个。把旧兵器当原料，炼出新钢，再锻造成新的兵器。

虽然费点事，但比千里迢迢运过来要快，也比直接把那些废品发到将士手里要强。”

刘舟听着，没立刻说话。她走到那堆有问题的兵器前，拿起几件，仔细看了看，又放下。她心里在算账。

起两座小炉，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炭，重新熔炼，要多少工时，多少损耗。算下来，成本肯定比直接征用各州府送来的要高。

可如果不这么做，把这些废品发下去，上了战场，刀断了，枪折了，死的是谁？是关里的将士。这个代价，更大。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外头风刮过毡顶的呼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舟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个法子，牵扯太大。”

苏冶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不是小事。

把州府送来的军械定性为“废品”，要担责任。就地回炉重造，要动用人力物力，要追加开销，这些，都不是刘舟能拍板的。

“我知道。”苏冶说，“所以要禀报王爷。”

刘舟点了点头，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桌上的算盘拿过来，又噼里啪啦地打起来，她要把苏冶这个设想，从头到尾，再细细算一遍。工，料，时，费，一样一样，列清楚。

苏冶也没催她。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营地里亮起点点灯火，远处，关隘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她知道，这个提议递上去，会怎么样。萧继云会怎么想，她不知道。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她不能看着那些将士，拿着废铁去拼命。

刘舟的算盘声停了。她放下算盘，抬起头，看向苏冶。

“我今晚就把文书拟好。”她说，“明日一早，呈给王爷。”

苏冶应了一声。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库房里需要优先处理的那批兵器清单。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全黑了。

刘舟吹熄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冷风一吹，苏冶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稀，月光也淡。

“走吧。”刘舟说，“明日还要早起。”

苏冶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营地里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事要做，路要走，至于别的，先放一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