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大娘见她出神,轻轻开口道:
“夫人那时候身子不好,还时常同我们绣娘一块儿描花样,她说……说这些年对世子关心得少,倘若看不到崔娘子和世子结成良缘那日,希望能留下她的祝愿。望娘子和世子,终有一日能圆满长久。”
听得这话,崔疏禾缓缓偏过头,望着李煦。显然李煦的思绪比她还要沉痛。
那片灼人的红,也烫入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眸里,令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良久没有出声。
“熙敬怎这么忙?若得空,娘想同你说说话。”
“娘这病,总是反反复复,拖累了你。从前…娘总是盼你能早日成家,一门心思想让你娶王家的闺女……也没能好好听你心里想说的话,好好看看你心中之人。”
“熙敬,娘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你。这次啊,你一定会喜欢。熙敬,你看到信了么?记得早日回来,看看娘……”
李煦缓缓阖上眼,汹涌的哀恸一点点将他吞噬得支离破碎。
如今想来,母亲口中那礼物,便是这两套婚服吧。
那时他整日奔忙于山营之中,母亲自知等不到安定,便偷偷瞒着所有人,为他准备这桩心意。
“熙敬……”崔疏禾轻轻唤他,眼底便浸得透亮。
李煦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执起她的手一同抚在那袖口的牡丹纹样上。
“岁岁,收下吧,是母亲的心意。”
他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中,呼出的热气擦过崔疏禾的耳畔,她恍惚间从春大娘手中接过包裹。
春大娘空出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两方包好的帕子,递了过来:
“这两日,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绣娘们凑在一块,将各户家中拿来的料子都拼缝到一起,裁成两份,想赠与世子和娘子。老话说百家衣保平安。若您们不嫌弃,就带在身上,护佑您们一路无恙。”
春大娘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崔疏禾,目光里尽是恳求和期盼。
崔疏禾以为自己早已看惯离别,将自己的心磨得坚硬冷漠,却就在一刻,鼻尖酸得近乎掉泪。
可是这片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霎时间就又被一道破空锐响打破。
——城门被第二支箭射穿,裂出一大口子。
箭身被浇满了火油,滴滴答答的油渍顺着门往下流,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呛得人几乎喘不来气。
火油?李煦瞬时反应过来,一把将崔疏禾拉到身后,朝不远处等候的随奚吹了一道短促的口哨。
最后端的随奚见状,立刻带着百姓们顺着原路往回撤,往山道跑去。
“世子!”陈伯伯和陈大娘还正犹豫着,被拉着跌跌撞撞往后退。春大娘一边被推着走,一边仍是伸手急忙呼唤:
“崔娘子!千万保重!”
不一会儿,那把箭上的油便燃了起来,火光迅速将城门烧了起来,火舌透着间隙疯狂往里钻,破旧的木门噼啪作响。
“走啊!”李煦奋力一吼,声落之时,熊熊火舌将整扇木门吞没……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等着你们回来……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人群被浓烟生生隔开,惊呼和尖叫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唤,越来越远……
崔疏禾望着那片逐渐消失的影子,脚步几欲上前,心中好似想抓住些什么。
没等她踏出,她的手腕瞬时被李煦牢牢握住,下一刻身子便腾空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后,李煦抱着崔疏禾飞快地退离城门口。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只听“轰隆”地一声巨响。
烧得通红的朱门断裂成块,带着火星的木屑劈头盖脸朝着二人方才立着的方向飞射。
崔疏禾被李煦牢牢护在怀中,余光只瞥见一大片刺眼的火红。
她心中着急,扒着李煦的胳膊探出头,匆匆回头望向长街尽头。
春大娘、陈伯伯等人的身影已经被随奚他们扯着往山林里躲去,她才长长松了一气,将怀中的嫁衣包裹攥得更紧,牢牢贴在心口。
城门轰然倒下,外头的风呼啸着往里刮,吹得二人衣袂猎猎翻飞。
黑沉沉的兵马已迈至门前,领头的马蹄见了火光,不安地扬蹄嘶鸣。
崔疏禾在纷乱的人影里,一眼就望见了队伍中央的沈霂。
“岁岁,怕吗?”
李煦松开护着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柔缓,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
他抬手捻掉崔疏禾耳后别着的一朵白纸花,拿过方才春大娘送的帕子,仔仔细细包好,又细细压平褶皱,才缓缓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