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浓云如墨,重重叠叠。东边青白的微光撕开一点裂缝,依稀辨出已是清晨时分。
李煦伸手推开院落大门,一股湿冷寒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孝布覆顶,遮住他大半神情。
怀里紧紧抱着的两块檀香木牌位,字迹还透着新漆的冷光。
——“先考李公”、“先妣李氏”。
崔疏禾立在他身侧,亦是一身素衣麻帽,同他一般装束。她侧首望去时,瞥见他指节被攥出青紫。
今日乃是第三日了,正是落葬出殡的日子。
等两人踏出大门,抬眼望见外边的景象,惧是一怔。
只见长街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街边更摆着一具具覆盖白布的棺木。
这两日,城中小将们无眠无休,冒着漫天雨丝入山伐木,就地制成一具具简单的棺木。
——都是昔日与之同吃同寝的宗族弟兄,这已是他们能为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长长的青石路上,满是沉肃之气。人立着,棺停着,皆是默然候着。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雪海,不闻半分人声。连稚童都被捂住了嘴,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齐齐望过来。
“世子。”站到最前也最年长的刘伯颤巍巍上前,开口的声音哑得如沙砾磨过,“我们…都来了。”
李煦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胸口沉沉压着令他一时难以言语。
崔疏禾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旋即移步,敛衽垂手向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冽却稳:“多谢诸位乡亲父老。”
起身回头,与李煦那双暗红的眸子对上,她微微点头,示意他前行。
此时刘伯与身后众人才看清,崔疏禾行的是晚辈礼,再看她那一身唯有亲属才可穿戴的丧帽麻衣,登时才回过神反应。
亲属者,扶灵引魂。本不该是未出阁女子行之。
身后年长些的叔伯婶娘片刻诧异后,了然与动容落入心中。
素来与崔疏禾来往得多的春大娘和众绣娘,见此情形更是眼眶一红——丧事当下,这一表态,需要怎样大的决心呐。
满场肃静之中,李煦抱着两块牌位,提步走到人群最前。
傅容泽与陆宪抬着李君牧的棺,随青、随奚则抬着李迎秋的棺,罗临和张麒跟在后扶棺。
两棺开道,身后上百具棺木皆由亲人扶着,缓缓向山中行去。
青雾绕山,素幡随风轻扬,低垂乌云下沾染湿意,将幡布也浸得沉甸甸的。
白茫茫的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归往山林深处。
风渐渐大了起来,撒出的纸花被风卷到半空,打了几个旋儿,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铺在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覆在棺木的黑漆上。
恰似人的一生,一路风刀霜剑而过,也拼尽全力飞扬一回。
待飞至最高处,苍穹在眼,却倏然坠落,归于寂静,了无声息。
崔疏禾跟在李煦身侧,数次担忧地望去。许是她关切的目光太强烈,李煦垂下眉眼,投来安心一眼。
她企图去读懂那一眼,却只能望到空落落一片。悲也好、痛也罢,都被他硬生生敛了去,敛得那般干净。
崔疏禾的目光垂下,落到脚边一片被浸湿的纸花上。
还记得年初三月,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棺椁却无法近身,顿感心痛欲裂。是李煦,一身素麻,陪她一同送完父亲最后一程。
彼时情景,与那日何其相似。
队伍中忽地有人低声唱起挽歌,调子像是赵州旧曲,凄婉得像杜鹃啼血。
哀曲悠扬,步履沉重。不多时,队伍便走到了山脚,转道绕去后山的僻林。沿路溪水潺潺,宁静深幽。
细密的雨点终于等到众人堪堪抵达时落了下来,打到脸上冰冷刺骨。
墓地的土早已挖好,满山所望之处皆是无数同样的土坑。
一具具棺木被抬到坑前,缓缓放落时,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响,震得脚下土地也隐隐颤动。
李煦捧着怀中的牌位,一步步行至高坡之上,冷冽山风卷动雨丝,吹得他腰间的素带翩然翻飞。
他抬眼望那青山丛林,深吸一口气,字字庄重道:
“吾乃赵州李氏一族,今日亲族归骨于此,自此长眠青山,与天地共生。遥望赵州故土,愿巍巍山河护佑先灵,庇李氏子孙顺遂无虞。某当承先人遗志,使祖德永存。青山不老、河流不息,李氏恩泽,定当绵长。今日,落土为安,来年清明……共叙。”
李煦的声音顺着山风,沿着山脉,在谷间层层回荡,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尽是庄重与肃穆之气。
声落之时,百棺入土。黄土掩骨,尘归尘,土归土。
李煦俯身,将牌位轻轻安放至棺前的供案上,直起身整了整衣摆,跪地磕了三个头,礼毕后又对着青山,又是三磕头。
伏地之时,他阖上双目,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