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见崔疏禾脸色青白,顾不上背后钝痛,急问,“你可有受伤?”
他方才只觉瀑流如注,冰冷刺骨。他甚至都听得见箭伤撕裂的闷响,可伸手却触不到崔疏禾的身影。
直至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仿若有人托着他上前去……
崔疏禾看过,李煦的眉骨、手背都有擦伤,血水滑落满地,倒衬着她毫发无伤。
实则,她就算伤着了也显露不出来。这幅皮囊是夜明鬼司给她的,划破了都能愈合。
先前不让叶子近身换她手腕的伤,就是怕她发现,早已愈合如初,哪有什么伤痕?
见李煦仍虚弱地来攥住她的衣角,崔疏禾只能叹气,“伤都在你身上了,我这哪还……”
话音未落,又觉自己失言。抬眸看去,见他睫毛轻颤,唇色苍白。
没来由地,她只觉心口也泛起了疼。
李煦背靠岩壁,喘气粗重,素来玉雕般的面容此刻更显清透,倒像是雪地里透出的一盏灯。
“别恼,下次……”
见他边喘着气边费劲去探向后背的箭簇,每动一寸,伤口便渗出血珠来。
崔疏禾见状,翻袖上前,指尖抵着他的背脊便顿住,“你还想有下次?”
话虽凌厉,声调却软了几分。
她的手抚上他握箭的手指,触到冰凉箭杆之时,两人俱是一颤。
“可能……有些疼。”
未等她说完,李煦便已借她之力,猛地将断箭拔出。
令李煦奇怪的是,竟未觉如想象中痛。李煦微微怔住,随后只觉后背微凉,原是崔疏禾将撕好的布条轻轻擦拭着溢出的血水。
被箭击伤的口子,不大,但因着扎得深,仍在不停淌着血出来。不过好在,那块青紫色的毒已被冰珠化尽。
手里换了干净的帕子,覆上伤口时,崔疏禾忽觉这样的身体里流着的温热血脉,她已太久没有过了……
遂而,崔疏禾开口道,“肌肤受之父母。若你倘若一日负伤,也应当是为了城池百姓。”
别为了我这样没有以后的人……不值得……
俯身换帕时,她垂眸凝视着自己袖口下的手腕——这具能自愈的皮囊,倘若能和李煦互换,他是否能少受些苦?
洞外雨声淅沥,良久,崔疏禾才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我只知……当下我应如此。”
该挡在你身前……
该护你周全……
崔疏禾借着整理布条的动作,将泛红的眼尾藏进阴影。
半响,素帕尚缠半截,忽闻身后袖帛坠地之声。李煦扶肩回头,却见崔疏禾此时正蜷着身,缓缓伏低身,指尖死死抠入岩缝。
李煦心中一震,伤口迸裂也浑不觉,反身揽住她的肩头,“怎么了?哪里不适?”
可崔疏禾只是摇头,仰面咬紧下唇,唇色越发白皙如霜。
她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心脉,四肢百骸忽有炭火游走,所过之处经脉皆似烙铁贯穿。
崔疏禾疼得冷汗渗出,手脚都像没了知觉一样僵直着。她恍惚间看见李煦眼底翻涌的惊惶,想宽慰几句却化作颤音散在雨声中。
狱火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她愈发地,难以承受了。
她十指痉挛地欲抓向心口,却撞进一张温热的掌心中。李煦扣住她手腕的力,好似悬崖边忽然伸来的藤蔓。
“不怕、不疼、不疼了……”
李煦的声音裹着洞外的雨声,绵长如坠下的滴漏。
一声声,一句句,轻柔得逐渐把她涣散的视线聚焦了回来,僵直的四肢正缓缓恢复如常。
衣袖早已被冷汗浸透,崔疏禾竟无意识地攥紧了他仅披的那半片衣襟。
“我…无妨……只是旧疾。”崔疏禾唇角微颤,想绽出一个笑,但见李煦眉峰紧蹙,眼底忧色如化不开的墨,尾音渐弱。
李煦不曾见过崔疏禾这般难受的模样,见她眉间稍稍舒缓,方问道,“这是何时的旧疾?”
崔疏禾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袖中的帕子,只垂眸含糊道,“数年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