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坐在榻边,伸手去握李朝晏的手。半响之后,李朝晏才听崔疏禾的声音传来:
“自小父亲请曾在宫中教习过的嬷嬷教我规矩礼仪,将与我年岁一致的一对兄妹护卫送至我身边伴我一起长大。后来出事那天,嬷嬷将我送上马车,自己却被一剑封喉。驾车的护卫寻风,殁于乱刃之下、血染荒郊……我无数次站在沈家府邸之前,恨我为何不早一点看清豺狼之心,怨我常将珠玉视若瓦砾,何曾念及他人恩重……拦下成国公府马车之前,我仍想着即是玉石俱焚,也要将沈家拖入诏狱,把他们也尝尝剜心之痛。可我能做的,微乎其微……如那洛家娘子同样拼上命,朝堂上依旧未见对沈家下罪责……在我与熙敬重逢之后,我未尝没有疑心过。想着他这般对我好,是否存了想利用崔家的心思?观其奔走,为赵州百姓谋生路,既无像沈子商那般伤我之心,亦无残害他人的狠戾。家父若在,我想他亦也会向其伸出援手。而我昔日懵懂,未解情为何物,儿时的情谊并不足以令我生出甚多依眷。仇恨不会使父亲复还,却要使我如同下了十八层炼狱般煎熬痛楚。殿下…经此劫难,如若再看不清真心,岂非愚钝至极?”
崔疏禾语气很平缓,时而感叹时而悔悟。话毕,屋内久久安静……
她无法告知旁人,她曾以残破之魄日夜浮在云安半空、沈府之上。
仇、恨、怨……比起烧在身上的狱火,这些残存的六识更觉是世间无尽的苦痛……
她不知夜明鬼司是如何令她重回的阳世,那作为残魂游走在云安的那整整七年……
是否如梦境般弹指无踪?
亦或是,如今这九个月,才是一场梦境?梦醒之后,她所见所遇的一切,是否归还于初?
倘若如此,在这虚无荒谬的一境中,她不愿再将仅有的时间用在猜疑之上。
李朝晏望着崔疏禾泛着微光的眸色,心中想说的话好像被一把无形的力推了回去。
“故,你是心悦他的,是么?”李朝晏放轻了声音,心中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她。
崔疏禾脸上出现了一抹似忆似怀的笑意,眼底越发地澄亮,好似拨开浓雾后的一束轻柔的光无声地照拂着轻抚着……
“心悦?父亲也曾问过我的…”崔疏禾的语气分明如常,但李朝晏仍是能听出一丝酸楚。
只听得崔疏禾慢慢说道,“何为心悦?与他在一处时心中安稳如静水无波,是为心悦?心悦…”
这二字在她唇上轻轻捻着,辗转悠扬。
“他展颜开怀,我也为其欢喜;他蹙眉轻叹,我也焦心异常。他于我,是寒冬中的暖茶、也亦是风雨中撑来的伞。说来怕您笑话,我如今也觉着自己渐生了贪念——贪与他同看花开花落、烟雨人间,贪与他同看那话本间谈到的塞北落霞,更贪他眼中只映我一人,永远能护我。那该多好?”
窗外适时刮起了风,未见屋外踪迹也能听到树梢摇坠,枝叶飞舞于间的一幕。
而屋内,像逼近风雨临前的那点安静。
李朝晏听着崔疏禾的话,眸底随着一同扬起层层涟漪。于这样直白热忱的话面前,她的忧虑好似不堪一击。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心中更甚着,还生出几分无奈。
崔疏禾面上是多明快一人,看似自在无拘,然其内心百转难窥万一。
想来这番话,她还未同李煦说过吧。
没容屋内继续谈下去,木门上传来沉闷的两声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