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将一切令她早已重负的经历都倾诉给这位自小看着自己长大、被自己曾唤作“小阿娘”的长辈……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心中浮现了诸多一路过来难言的苦楚和遭遇。却只言片语都哽在喉咙,只能攥着李朝晏的手久久哽咽对望。
“好啦,从前可是谁说着宁流血不流泪的,现在瞧瞧这哭得像狸花猫的人儿又是谁呢?岁岁大了,都不叫我小阿娘了?”
李朝晏叹了一口气,手掌慢慢抚过崔疏禾埋在她榻前的发丝。
屋内倏然的温声暖言,仿若是这片墨黑山林间唯一一点亮色。
李煦倚在门外的柱子旁,听着崔疏禾微微啜泣的声音,几番回头望着一窗之隔的地方,眸中波澜微漾。
李朝晏,寻到陶城来的时候他也是讶异。李煦不敢怠慢,也不敢让城中旁人知晓其身份,将人安排在了密林中休养。
他知道,李朝晏是为寻崔疏禾而来。初时他没有告之崔疏禾,及至今日。
李煦缓缓抬头,今夜高空中并无星光,连绵的群山寂寥又肃穆,他的轻叹隐在其中。
但愿,他这番决定,没有做错。
屋内,崔疏禾微微敛下伤怀的心情。一日之内,她的心好似被人抛来甩去,几番恍然。
“殿…小阿娘。您受苦了…身上的伤可好了?对了,先前那处地下城开凿,没有找到您的踪迹。您去了哪儿?您何时到的陶城?”
崔疏禾心中有诸多疑惑,脸上的泪痕犹在,便仰着头,急急地问道。
李朝晏的脸上透着病容,她伸手扶崔疏禾到榻边坐着,擦掉崔疏禾眼角的泪珠。
她想开口,却顿住。她握着崔疏禾的手只觉着冰凉到没有血气,再顺着目光往上瞧,崔疏禾的脸色透着一股异样的苍白。
李朝晏心中有一瞬惊讶,常人病弱亦或者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多少透着点血气或病态的蜡黄。
可崔疏禾脸上、手上,甚至脖颈间,透着一种,青白……
比她这种被当成药引放过血的人,看着还要病弱。
李朝晏迟迟未言,只是专注瞅着崔疏禾脸色看。崔疏禾一瞬错开了眼,借着接过李朝晏的药碗抽开了自己的手。
养伤中的李朝晏,还是如从前那般敏锐洞察。
崔疏禾转身将碗递回桌上,唇边微微苦笑。连许久未见自己的李朝晏瞧上一眼,都能看出自己同常人有些许不同,那……
李朝晏敛下惑色,轻咳了一声。
“沉邑同我说过,你去过那城中。那日你们走之后,地下城中不知为何嘈乱起来。沉邑趁乱将我从他早已挖好的小道中送出,而我是在半途中苏醒过来的。”
说到此处,李朝晏抬眸看了眼一直站在窗边的沉邑。
沉邑直着身没动,寡淡的脸上神情也淡淡,听到提及他,才回眸看向这边。
“我们怕被人抓回去,便寻了个小镇,躲了一阵子。是后来,沉邑打听到,赵州出事了,李家世子带人迁往陶城。我便猜,你也在。果然是……可我又听说,你被那贺夷也抓去了,还受了伤?”
崔疏禾听到这,点点头。想来李朝晏的身份特殊,加上身子本就失血过,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听到贺夷这个名,崔疏禾脑海中又想起了那望月阁中可怕的一幕幕。闪着蓝焰的炉子、木梯顶端悬着的两樽冰棺,还有藏着不少怪物的腥臭之洞……
崔疏禾将在望月阁中的遭遇一一说给了李朝晏听,只是掩去了释魂液那一段。
“贺夷说,我是南夷圣女的遗孤,我的血对他有用。想来,他先是抓了您,以为用您的血做药引,能让玄鹰军听从他的命令。可终是发现没用,于是又找上了我。便是听闻曾经南夷圣女以命换命,给尚在襁褓中的我下过血阵……”
提及南夷圣女,崔疏禾顿住没有继续说。良久,她低下头,眼神里带着惆怅和忧伤,神情木然地说道,“您知道么?贺夷说那位南夷圣女才是我的生母,父亲……并不是我的生父。”
正逢窗缝中凉风入了屋,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朝晏静静看着眼眸通红的崔疏禾,不知该说什么。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