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何,命运至此,待到消散之际,才掀开那被藏匿的真情一角。
东流之水不可复还,真心真情亦是啊……
唯独能握的,只有今时今日。
“早知羁绊成赘,不若初时便不相识得好。”崔疏禾轻拭脸上莹润,低低地长叹。
如果没有她,李煦年少时不会被她连累成重伤,不会因她而求见圣上引得天颜猜忌,更不会在他计谋援出赵州、对付邹卓文时还需分心入宫救她……
只是还没等崔疏禾说完,李迎秋却摇摇头,转而握着她的手:“阿禾,我能这般唤你么?”
李迎秋的眼中既凝着对旧事之苍茫,又露出些对小辈的温煦。
慈晖映着她素来如霜雪般的面庞,此刻却犹如古井映残照后泛起的微波。
崔疏禾湿润发红的眼眶里倒映着那点余晖,瞧不清是日暮之色,还是李迎秋那少见的温情目光。
她点点头弯起唇,“自是可以。”
李迎秋抚着她的手背,叹息道,“今日我来,并非为着陈情遣怀。实是来同你说,过往我以熙敬少时之伤归咎于崔家,对崔家多有颇词,确是我心偏颇狭隘。我当以为你自小生于锦绣丛中,同熙敬是两路人,哪能知道如赵州李氏这等被摒弃之族的艰辛。可当我知道,崔家一朝事变,你小小女娘竟能一路谋划至此,更甚为了帮熙敬解困而再次入宫……我知此时无论如何说,都不能喻我之怀。”
说到此处,李迎秋忽地哽住,垂眸下去掩住眸中微涩,急促喘息了半会。
山风簌簌,直吹得人脸颊生疼。崔疏禾是鬼魅之身,至寒至炽她并无所觉。
但一路说着话的间隙,她察觉到李迎秋的步伐愈发地重,唇瓣近乎毫无血色。
“夫人您勿伤怀。我瞧着天色不早,外头这般冷,您若身子不妥或将包裹交于我,快些让嬷嬷带您先回吧。”
崔疏禾咬咬唇,脸上有些担忧之色。一路上只顾听着李迎秋给自己讲旧事,还真以为是叙旧。
一时险些是将李迎秋抱病在身的事忘了。
虽见李迎秋披着厚袄,崔疏禾仍是动手解起自己身上那件寻云亲手裁过的月白外袄。
李迎秋终是难掩苍白,掏出锦帕微微俯身咳得艰难。崔疏禾见状赶忙搀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扶至一旁的亭中休息。
待片刻后李迎秋缓过来虚弱的气息,攥着锦帕远远地眺望着高耸的丛林。
“我的身子我清楚得很,病骨支离,恐是大限在望了……终到此,作为一个母亲,有些心窝的话。阿禾,我盼能嘱托于你。”
木亭空伫,寂寥无声,唯有亭前积叶深。李迎秋轻靠在吴至芳身上,伸长了瘦削的手往台阶下的崔疏禾招了招。
崔疏禾一直有所听闻李迎秋早年遭逢巨变后,心神耗损,惟余形骸一副,多赖于参药养着。
近日也大概是因迁往陶城途中染了寒病,加上忧心国公爷的处境而致使旧疾又反复了起来。
“莫要再说大限这等不吉利的话了。”崔疏禾赶忙上前,回握住她的手。
即便先前与李迎秋也并未熟稔,但约莫是提及生死,崔疏禾不由得也伤怀了。
虽她也感受不到那手指的温度,但触到李迎秋那干瘦的指尖还是让她触手一惊。
“您且说便是,若能帮上忙的,疏禾定尽力去做。”
崔疏禾此话由心而发,尤在已然得知元年之后恐大局有乱之后,她想极尽宽慰之心,只恼自己这般不善辞。
“公爷困于赵州,我必是要与他同进退的。可怜熙敬一面要顾城中百姓安危,一面要派人紧盯着赵州中被制的亲族。且这重中之重的,是宫城中皇子相争已然剑拔弩张。熙敬少时受太子殿下引荐,殿下仁善,对熙敬几次面临诡计陷阱皆是出手相助。赵州门户也多是东宫照拂过才能安稳度日。这么些年,熙敬为着这份恩情和情义,为东宫出力出谋。若沈家一门真将王氏一族击败,赵州同我们都无生路可还。这是一条,没有后退之路。熙敬他…心里艰辛,但从不说过半分。阿禾,倘若一日真走到绝境,我与国公爷受困受制。唯有一愿:熙敬陷于难境之时望你能不弃,伴他再走下去……好么?”
人生向来顺势而下最易,逆流最险。前路险阻,可想而知。
可这年月漫漫,纵是将全族之命搭在历史洪流中,也只会消散无痕。
若这余生能得几分真心相付,也不枉来此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