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孤……是我的画沾湿了娘子的方子才是。”
说完,在崔舒怜怔然的眼神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将那张纸轻轻拭去红墨,再叠得方正地递给她。
那张纸,是她随手写的方子。
里面的字划了又涂,涂了又写,说不上好看,但却被眼前这位郎君小心周全地擦拭。
在他递过来的一瞬,崔舒怜迟缓地看向了他那修长而白净的手……
于是乎,她的脸颊也逐渐地红扑了起来,犹如背后那抹红霞。
崔舒怜只知少年郎君名唤修元,他擅书画,亦懂诗赋。
时常遇见他时,不是孤身一人在亭中作画,便是与院中师长点茶交谈。
那周身如玉般的气质,在集贤书院中显得尤为突出。
虽不知是谁家的郎君,但仍是默默在她的心中种下春日的萌芽。
“崔四娘子,今日又是这么巧?”
崔舒怜路过容沁亭时,他都会停下笔唤她。
巧吗?
不巧的。
他赏景作画,她便在一旁看医书。可有他在旁,那书上写着什么,她愣是没看进去一点。
“崔四娘子与旁人不同,学医者心中有仁爱之心。”
崔舒怜低下头苦笑,“女娘学医,乃族中之耻。家中不喜舒怜学医,只怕往后学不成了……”
听完她的话,他却少见的沉声道,“医者不分门第不分贵贱,更不应是女娘而受耻……世道女子不易,才学困于宅院,乃晋策之过。若来日……”
在崔舒怜澄澈却惊诧的眸色中,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了话头,“盼来日崔四娘子学成,修元必定送上亲笔箴言,以身试之,堵那悠悠之口。”
本也是笑谈,但仍是掀起了她心中的涟漪。
……
在崔舒怜逐渐与他交心的大半年里,少女的悸动被浇灌发芽。甚至后来在他失了消息之后,思念如藤蔓,顺着心脉无边地生长……
翌年,东宫太子迎娶傅家嫡女为太子妃,宫中设宴,万民同欢。
崔舒怜随崔家人去云安,于那城楼之下,一眼望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东宫太子李朔,字修元。
红衣璧人,执手以对……
后来邓青便时常见崔舒怜一人枯坐在容沁亭中,红霞映衬着她纤细的身子,孤寂的落晖拖成影子,无边无际。
“堂姊,您知道,从清晨等到日暮的滋味吗?我深知相逢一场已是幸事,舒怜无怨亦无悔。曾经只他一人同我说过,女子学医何尝不可。如今我便只想将当初那份心意,再回报给他……”
崔舒怜只是静静地阐述,那些记忆就像那时霞光之下的画,缓缓铺开……
不知不觉中清泪从眼眶夺出,她却是笑了。
说出来了……她以为她能藏住一份心事藏一辈子呢。
崔疏禾心有所感,她应当告知其前路艰险,阴谋丛生,她该奉劝其保全自己。
可是崔疏禾此刻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哽在喉间。
所爱者无畏山高路远,山可平,路亦是。
“你打算怎么做?”
崔疏禾回拢着心神,崔舒怜既打定了注意入宫,甚至让皇后注意到了自己,那必定是有所想的。
崔舒怜轻拭眼角的泪,眼神坚定着,“宫中太子殿下同皇后娘娘对赵州训兵之事矢口否认,沈家无法将其与赵州反叛之事一同呈上殿前,只会竭力砍断宫中与赵州联系,使其自乱阵脚。这便是堂姊同兄长如今所忧之事,是么?”
“可堂姊您想,为何我们需困在自证的陷阱中无法动弹,任其摆布。倘若我们先行出手呢?”
一席话听在崔疏禾耳畔,她眸中闪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觉,幼时总是静静跟在他们身后的崔舒怜,是真的长大了。
家中三房,崔皓、崔礼以及崔疏禾,皆是长子长女,只有崔舒怜一人是次女。
宗亲长辈尤为对两位小郎君赋予厚望,而崔疏禾又因着崔少琮的关系,自小备受宠爱。
只有崔舒怜在子女中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仿佛羞涩、怯懦才是她闺中的性情。
可如今她冷静沉重地评判朝中之局,身为高门之女却伏低姿态扮作女使只为窥得谋算中的一角。
心中万番婉转,崔疏禾最终阖上双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是清明。
“依你所言,我们该当如何?”
崔疏禾沉下心,近日赵州失了消息令她心神慌乱,焦急显露于色,今日还险些在望月阁中被发现。
或许崔舒怜说得对,他们陷在自证的沼泥中。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舒怜凑近了身,侧在崔疏禾耳畔,低声说道,“圣人若知道他的身体被沈贵妃用了药才致亏空……”
“按圣人对贵妃的情分,若使其起疑,难。”
“可若他亲眼一见呢?”
“……”
“圣人信不信不要紧,沈贵妃若也知道了圣人起了疑心……您想,沈贵妃会如何做?”
崔疏禾猛地抬眸,沈贵妃只怕会一不做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