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见过一次那样的阵仗。
那是凌玠被选上去当太子陪读的时候,宫里的公公过来宣的旨,当时国公府不论主子奴才男女老少,全部集聚到正院,颜知知跪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凌玠跪在人群最前面,十来岁的他已有少年的模样,即使是跪着,也身量挺直,像一棵坚毅的小白杨。
据说凌玠最初是无意去宫中伴读的,而要想去宫中当伴读,须得恰好和宫中贵人年纪相仿,这是一个大前提。
但凌玠却错过了这样的时候,等到十岁的时候,轮到太子选伴读了,这位国公府的世子却又想当伴读了,就这样,他不知怎么又被选上了。当时太子五岁,他十岁,皇上龙颜大悦,道:“大五岁好啊,也算是多了个小老师了。”
后来凌玠就一直长居宫中,只有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看到他。
又想起凌玠去南诏那日,他折回来救她,马车停下后,他到她跟前站定的样子。
她当时惊魂未定,看他疾行而来,以为他要抱她,竟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却没想到他皱了眉,淡淡的说了句:“你等我回来。”
想到这里她眉间浮起愁绪,他貌似给了承诺,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太冷,这不得不让她对婚后的生活产生了些许抵触。
要是皇帝那边都赐婚了,凌玠却不同意……毕竟他并没有说要娶她为妻。
要是他不同意,会不会抗旨?颜知知觉得他像是那种会抗旨的人。
她越想越清醒,她们考虑了方方面面,却没把这一层考虑进去,或者说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颜知知翻身起来,跪坐在床上,对着西方双手合十,她闭上眼睛,在心中乞求神灵:观世音菩萨保佑,弟子从前虽极少在佛前进香添火,但从今往后必定诚心向佛,祈愿国公府世子凌玠心仪于颜知知也就是我,并同意皇上赐婚,阿弥陀佛!
一旁的丁香揉着眼睛坐起来:“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自从老太太过世后,他们梅园小院就断了炭火,颜知知就让丁香上来和她一起睡。
虽然暖阁是统一烧炕,想克扣也克扣不了,但这处实在是偏了点,火力到这里已经很轻微了,故而光靠烧炕还不够,还得同时燃起碳炉子。还是昨儿大太太虚情假意地说了句,伙房的人才意思意思送了些过来,丁香根本舍不得用,都存着用来给颜知知装手炉。
此刻丁香见颜知知如此作态,心里一慌,她家姑娘怕不是给冻傻了吧?
两人浑浑噩噩地眯到天亮,以为谢氏会派人过来做点儿什么,可两人从早上等到下午,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两人屋里的零嘴早就吃光了,前几天谢氏会派人送饭之后,颜知知就告知冬冬半夜不必带吃的了,毕竟她来一趟也不容易。
眼下两人一夜未睡本来就难受,再加上接连饿了两顿,饶是提着一颗心等着,也未免力不从心,头重脚轻了。
等到送嫁的人抬着空轿子来到梅园小院,见他们要抬的人没换喜服也就算了,大白天的连头也未梳妆也没抹,主子丫鬟尽皆摊在床上,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几人站在房中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有婆子上前拍拍两人脸颊,竟都不省人事,仔细一看,两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再一摸,发现表姑娘额头还有些发烫。
她顿时有些傻眼,朝同伴抱怨开了:“都是那王婆子的主意,说什么出门子当天饿上两顿更听话,这下好了,都饿得听不到话了!眼下又冻得发起烧来,难不成要将昏死过去的表姑娘抬到郑家去?”
她指了个丫鬟,道:“你去跟主母禀告一声,讨个准话儿回来,眼下这般到底该当如何?”
那丫鬟有些迟疑,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但看了一圈就她最小,谁也使唤不得,便跺跺脚去了。
颜知知是真发热了,祖母过世后悲伤三日,后来连续几天都变故不断,又整夜整夜的睡不好,一冻一饿之下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昏昏沉沉倒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这倒是病的是时候,就是不知道谢氏和凌伯武是否能再一次破了底线,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强制送嫁。
不管如何,先将计就计,她吩咐给她冷敷降温的丁香,让她也倒在床上做做样子,也省得被他们支使来去。
不一会儿那丫鬟就来了,她捂着肚子气喘吁吁的说道:“主母说了,早不病晚不病,定是装的,泼个水掐个肉还用得教?让我们手脚快些别误了吉时!”
颜知知忍不住学凌玉珠在心里骂了一句。
众人听得主母这个话头,心头都有了计较。
先前想着表姑娘从前在府里那是何等的风光,连八郎她都敢打,打了还没事,婆子们活了这么多年了,哪里是不会整人,只是不敢罢了。
眼下还要送嫁见人,别的手段也就算了,泼盆冷水倒是可行,于是叫了丫鬟去端盆冷水。
方才上前摸到颜知知额头发烫的那个婆子人称耿妈妈,她虽在大太太院子里做事,但她有个女儿,曾在老太太小厨房里做拣菜的活计,时不时在颜知知那里得些好处,从不曾被苛待过。
此刻这位表姑娘落难,耿妈妈内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不愿过于为难她。
这大冷的天,又还发着烧,一盆冷水下去还不去掉半条命?
丫鬟那盆水很快就端上来了,耿妈妈上前低声骂道:“一群没脑子的东西,主子随口一说,要真把人霍霍没了,国公府逼死新嫁娘的罪名难道要主子去担?”
她这话半真半假,众人听了暗暗在心里掂量,一时没人敢去泼水了。
“泼个水还能把人泼死不成,一群胆小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话的这婆子姓张,和王婆子交好,先前听耿妈妈背后骂王婆子的时候她就不爽了,这回像是替王婆子出气一般,话还说着就从丫鬟手里接过那盆水就往颜知知身上泼了过去。
整个过程几乎就在一瞬间,颜知知连起身闪躲的机会都没有,结结实实被冷水浇了个透。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丁香连忙爬起来去查看颜知知的情况。
“看看,看看,主母还真没说错,还真是装病!”
这时候还装就是傻了,颜知知抹了抹脸上的水,在丁香的搀扶下强撑着身体坐起身来,全身发抖,牙齿也冻得咯咯直响。
丁香哭着抱紧颜知知,想要给她一点温暖。
“快!快去找件干衣服给表姑娘擦干水!”耿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在屋里快速扫过,然而别说御寒的衣服,连片帕子都没看到。
“表姑娘,奴婢冒犯了!”张婆子哪管擦不擦水,拉开丁香就开始扒颜知知身上的衣服。
颜知知死死抱紧双臂,双手紧紧扣着不放,脖子缩在胸前,任那张婆子又揪又挠,就是不松手。
多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圣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