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我遇见的最尴尬的情况了。
我躲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阴翳里,连声音也不敢出。货架上摆放着我从没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它们近乎完美地遮挡住了我的身形,一般人不会发现这里还躲着一个人。在货架的前方,传来了一对男女的交谈声,其中偶尔夹杂着使人遐想的喘.息,但对话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些很正经的东西。
男人的说话声我有些熟悉。
“所罗门那家伙不在呢。”
“希翁还在按着他把对大圣杯的研究报告写完,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
“呵呵呵……该说一句‘那很遗憾了’吗。契约者,你大可以胆子再大一些。”
“……我什么也没做,亚兹拉尔。还有,倒是换回更年轻的你啊。”
“那种模样只会徒添困扰吧?你不想看吗?”
“这里随时会有别人来吧。”
“那么,该紧张的也是他们。”
“唉……”
我把货架上的货物小心地扒开,只露出一条缝隙,这让我看清了前方发生的事情——那是亚利伊勒的母亲,我认出了说话的女人的身份;而另一个人,虽然容貌有少许变化,但我确信他是那天和我交谈过的死亡天使“亚兹拉尔”。在昏暗的狭间,两个人尽情地接吻,伴随着魔力的流动,藤丸小姐的身体发生了异变,头上长出了如同恶魔般的双角,白色的毛发覆盖了表层皮肤,那对尖锐且巨大的爪子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地划开人类的喉咙,似乎能够遮天蔽日的翅膀穿破表皮,延伸出来,在背后轻轻拍打着,带起一阵略显凶猛的气流。
那对在阒寂的黑暗里散发着光芒的金色眼睛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男人主动地向她撩起了下衣摆——与其说是衣摆,那根本就是一块破布,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腿的肤色并非是正常的颜色,而是某种经历了变异的深色,像是被灼烧过,脚踝到小腿的位置有几处呈现正常肤色,但那样却恰巧构成了荆棘的图案,好似在被火焰灼烧时,还有荆棘缠住了他的腿,让这里没有被火焰触碰过。
……这个人平时身上只穿着一块破旧的布吗。
亚兹拉尔的动作毋庸置疑是在向藤丸小姐发出邀请。
难以想象,那种沉重冷漠、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存在会发出如此……柔软且顺从的叫声。
以及,虽然很抱歉,但这是亚利伊勒拜托我的事情——
我视死如归地想到。
我伸手把货架上的一样东西推了下去。
好像是……黄金釜?
总之它掉在地上发出了足以打扰他们的清脆响声。
“出来吧。”似乎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次愉悦的■■,死亡天使的嗓音听上去还有些浸在甜美的梦中,略微有些嘶哑。他仰面躺倒在沙发上,那对黑魆魆的眼睛直接看向了货架后方的我。
我不敢走出来。
“还要我亲自请你出来吗?克劳利先生?”
压在他身上的藤丸小姐嗔怪地抓住他的手腕:“这种态度会把他吓得不敢出来的。”
尔后藤丸小姐向这边走来,她从货架那边探出头的时候,已经变回了正常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亚兹拉尔,他的肩膀裸.露着,衣服半搭在臂弯上——非常明显的痕迹。
下半身根本盖不住。
……我本能地挪开视线。
我懂的,嗯,我明白的,如果说正常的婚姻生活是一日三餐的话,那么眼下这种情况应该就是一日三餐之外的不健康的零食放纵时间——没人能抵抗住这种诱惑。
即使知道不合适,还是要偷吃。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要从一场该死的惯例周末聚会开始讲起了。
冬木特异点的事情解决之后,亚利伊勒这家伙显然变得安静了不少,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这种变化是自天使先生把她拎去伊斯法罕那边不知去做了什么后开始的,过段日子她要启程去时钟塔任教了——万岁!让这个魔头去折腾时钟塔的人吧!在她离开迦勒底之前,说最后聚一下,当作是末日来临前的狂欢,正好我也有事情要拜托她,索性就答应了。
聚会上,我们谈起了最近迦勒底里流传的类似都市传说的恐怖故事:午夜十二点如果到处乱逛的话,有概率会掉进异次元空间,见到可怕的看门人……
我对这种蹩脚的故事嗤之以鼻,亚利伊勒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不过那其实是亚兹拉尔先生开设的商店,最近入口的设置还没有稳定下来,所以总会有迦勒底职员不小心掉进去……虽然事后都会被亚兹拉尔先生或者是其他哈桑给好好地送回去。”
“……真的就在地底下?”
“我骗你干什么,我爸爸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正在为自己偷的懒付出代价。难得见希翁姐姐那么严厉。”论及此事,亚利伊勒嗬嗬地笑了起来。“所以啦,克劳利你如果有想买的稀罕物件,也可以去照顾一下亚兹拉尔先生的生意,他会为客人带回来想要的东西。”
“那样会很麻烦他吧。”
“才没有呢,那个人其实很喜欢做这种行当,又喜欢外出旅行,他或许是那种永远在路上的候鸟。”
“既然如此,他的商店是在迦勒底的地下,难不成还会和地狱相连着吗?你笑什么?”
“或许是和地狱相连着的。”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去做。”
“什么?”
“别让亚兹拉尔先生和我妈妈独自干些‘不该做’的事情,也就是,尽可能地当电灯泡,你懂的吧?”
“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的,爱丽儿,而且这恐怕不是你的主意,是你爸爸要求你做的吧。”
“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这时忽然想起本来的目的,回道:“好,作为交换,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今年六月份要举办环埃及汽车越野赛,我本来打算去参赛,但大赛强制要求每位选手必须带一位助手,我找不到能和我同乘一辆车的助手——也就是说,你得过来帮我。”我一口气把要求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我年假都请好了,这场比赛我是一定要去的。”
“没问题,我还在想是什么难事呢。”亚利伊勒满不在乎地应下了。“汽车改装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吗……就不用了,前期准备工作我都做好了,你只需要熟悉一下路线、补给点位置和当地气候,若是真有什么突发状况,届时拜托你来解决。”
我们就这样达成了幕后交易。
*
“我听说这里能买到稀奇玩意——”
“想要什么?”
正好我确实需要采购一批魔力炉心,权且当作试试看了,于是我对那位天使先生说出了想要购买的东西。
“过两天再来取吧。”他说。“对了,碰坏的那个黄金釜,记得赔钱,纯金的……记得按现有市场的金价折算。”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奸商?
然而,晚钟的天使只是用那对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很少见到过如此纯粹的黑眼珠,有如黑漆漆的深渊,光是被那样的眼睛盯着,就能感受到莫大的心理压力。
(好像暹罗猫。)
“好、好啦,我赔就是了,刷卡还是现金?”
“看来穆吉克家的财政状况的确不错嘛。”天使先生朝我露出一个他认为显得很和善的笑容。“你高祖父正巧之前托我把这本赛车心得手册交给你,他是这么说的:‘环埃及汽车越野赛,要加油啊。’”
总觉得死到临头了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话不是死亡天使来跟我说就更好了。
他只是很随意把衣服往肩膀上一搭,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那天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周六,我按照藤丸小姐告诉我的方式,进入了亚兹拉尔的商店,来取走货物。
说是商店,从气氛上而言更像是神庙,结果却被身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之大哥哥回答道:“这里的确就是神庙哦,老翁有时候也蛮实用主义的……还有,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有些好奇。
“……里面可是修罗场啊。”外表漂亮梦幻的花之大哥哥叹着气,一脸遗憾地摇着头,如此说道。
“别听他胡说八道,初代大人对待客人可是很友好的。”一个年轻俊秀的少年给我开了门,橙黄色的眼珠瞪向花之大哥哥。
我跟着他进入了商店内部。
一进门,亚兹拉尔先生双手环胸、一脸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啊!你们不是应该已经回伊斯法罕了吗?!”
啊,是所罗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