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萧宥宁终究还是病了。
高热,将她卷入一片灼热的混沌之中。
张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诊脉后,低声道:“殿下是近日劳累过度,又淋了雨,邪风入体,加之……心思郁结,忧思过甚,这才引发急热。下官已开了方子,即刻煎服。今夜需得有人悉心看护,若能发出汗来,退了这高热,便无大碍了。”
药很快煎好送來,冷竹小心扶起意识昏沉的萧宥宁,姜稚接过药碗,一勺勺耐心地喂她喝下。许是那药汁苦涩,昏睡中的萧宥宁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却依旧顺从地咽了下去。
张御医又叮嘱了几句,方才退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和萧宥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冷竹要去处理后续事宜,姜稚让她自去休息,今夜她来守着。
冷竹看了看榻上面色潮红的主子,又看了看眼神执拗的姜稚,终是点了点头,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姜稚拧了冷毛巾,仔细地敷在萧宥宁滚烫的额上,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此刻的萧宥宁褪去了所有威严,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因为高热,嘴唇有些干裂,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姜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忽然,榻上的人不安地动了动,呓语出声。声音模糊不清,似乎是在叫冷竹,又像是在吩咐图讷什么,都是些支离破碎的政务词汇。
姜稚俯下身,想听真切些。
却听到一声极轻极模糊,却像羽毛般精准搔在她心尖上的低喃: “姜稚……别走……”
姜稚整个人倏地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宥宁露在锦被外、同样滚烫的手。
“我在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玩笑了一句,“你让我走去哪?”
似是听到了她的回应,萧宥宁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虽然无力,却抓得很牢。
姜稚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不时为她更换额上的冷巾,擦拭颈间的汗渍。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窗外风声呜咽,衬得屋内愈发寂静。烛火渐短,光影摇动。
姜稚看着萧宥宁的睡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萧宥宁时的心情,是与对任何人都不相同的。
会对她的安危莫名紧张,会对她的强撑感到生气,会因她的调侃而耳根发热,会为她一句无意识的挽留而心跳失序,更会在此刻,为她毫不设防的脆弱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疼和……一种想要将她紧紧护住的冲动。
这种情绪陌生而汹涌,让她有些无措。
天光微熹之时,萧宥宁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姜稚松了口气,极度的疲惫袭来,她竟就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趴在床沿沉沉睡着了。
萧宥宁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头脑却清明了许多。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透过窗棂洒入的、清晨略显薄凉的微光。
她稍稍一动,便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侧过头,看到姜稚趴在床边,睡得正沉。少女侧脸压着手臂,挤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垂下,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是累极了。
晨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竟有种难得的乖巧感。
萧宥宁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她想起身,指尖动了动,想要去碰一碰那近在咫尺的脸颊。
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姜稚。她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凌厉和警惕,但在对上萧宥宁视线的刹那,瞬间化为纯粹的欣喜。
“你醒了?”她立刻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温柔,“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说着,无比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不烧了。”
她拿过一旁的软枕,垫在萧宥宁身后,扶着她靠坐起来。
萧宥宁任由她摆布,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稚脸上。病中的虚弱似乎也卸下了她所有心防,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想要依赖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看着姜稚,唇瓣微动,莫名想和她诉诉多年的疲惫,甚至……想撒个娇。
可这些情绪于她而言,又太过陌生。她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眼底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无助。
就在这时,姜稚却忽然俯身,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地拥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