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媛的心猛地揪起来，皱眉接通了电话，“小皓，出什么事了？”

“姐！”何希皓的呼吸很急促，身旁是汽车呼啸的声音，“姐！爸、爸病倒了！在急诊，你快来！！”

何爸是在牌桌上倒下的。倒了一晚上霉运，何爸这把做了个大牌，终于要转运了。他摸起那张命运安排的麻将牌，激动地站起身，没等喊出那句“自摸！”，却先倒了下去。破旧的桌子被他扑翻，麻将牌稀里哗啦地砸了他一身。

赶往医院的路上，何媛紧紧捏着手掌。她愤怒于父母在何希皓高考之时仍选择去牌桌度日，更愧疚于自己没有坚持将弟弟带走。她恨这个家，恨到浑身都在发抖。

何媛赶到医院时，何爸已经脱离了危险。她默不作声地付了全部的医疗费用，一腔的怒火在看到瘫痪在床、瞪着眼却说不出话的何爸时熄了，世界瞬间一片天寒地冻，没有了任何波动。

“报应。”何媛垂眸看着病床上的人，眼中有冰霜。

何妈头发乱糟糟地，身上依旧是难闻的味道。起初，她抱臂站在床边，冲何爸絮絮叨叨说着“活该！”、“衰鬼！穷命！”一类的话，说着说着，咒骂声中逐渐有了哭音，直到最后只剩下凄惨的哭声。

何妈转身，紧紧抓住了何希皓，将他死命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中，哭着说：“小皓啊！儿子啊！妈妈今后就只剩下你了！”

这一次，何希皓没有哭，也没有向从前一样看向何媛一眼。他呆呆立在原地，像一支被钳住挣扎了太久的龙虾，再没了挣脱的力气。

看着眼前的一切，何媛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把锋利的锥子，以极其迅猛地速度刺透了层层冰冷的盔甲，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她的心脏。

越是坚硬的东西，若是容易在受到重击后四分五裂。有了一个小小的裂痕后，裂缝开始以不可抵挡地速度在何媛的盔甲上攀爬，正在失去控制。

何媛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冲向病床另一侧，血缘还真是令人摆脱不掉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的模样大概像极了那晚举着菜刀冲向卧室的何妈。

她用尽了浑身力气将何妈的双臂扯开，这个熬了一夜打牌又哭哭啼啼的女人没有力气抵抗何媛，身子被一下子甩到地上，像一滩软泥。这种力量的悬殊再一次让何媛心如刀绞，原来并不是母亲的禁锢有多牢，是何希皓压根儿就不想逃了吗？

仿佛听见了钢铁盔甲破碎落地的声音，何媛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她咬牙忍住一阵酸涩，牢牢抓住何希皓的手，逃出了那间病房，脚步坚决而急促，将父母、家统统甩在身后。

何希皓穿着睡衣睡裤以及一双拖鞋出现在考场外，被何媛近乎暴力地他将拉下出租车，神情严肃地说：“小皓！再坚持一下，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从未迟过到的他，在理综考试的这一天迟到了十几分钟，差一点就被取消考试资格。何希皓慌了神，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铅笔掉了一次又一次，监考老师不得不一直站在他身边紧盯着他。

“儿子，你是爸妈的依靠！”

“爸妈是为了你，才失去工作，今后你要孝顺我们！”

“是因为你，家里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父母的声音不断地在何希皓脑中响起，这些话他从小到家听了不知多少次，早已深深扎根在潜意识中。最初是随着何媛离开家的时间愈长而愈发变得刺耳、沉重……

“家里条件有限，若不是为了供你上学，我们也不会狠心轰走你姐。”

“一切都是为了你……”

“都是你……！都怪你……！”

脑中是驱赶不掉的诅咒，何希皓像是丢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机械地在试卷上作答。

直至……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何希皓的身子猛地一震，顷刻间脑中的声音全部消失，世界安静下来，唯有泪珠滴落到课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周后，何爸出院了。

何希皓艰难地抱着瘫痪地父亲一节一节地上楼梯，回到了家，忙出一身大汗。家里的破旧电视在几年前终于不能再修，换了新的，但卧室的房门上还留着当年菜刀劈裂的痕迹。

不一会儿，何媛穿戴精致地出现在家中，她像是重新修补好盔甲的女战士，眼中带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高傲与决绝。

“我要带小皓走。”何媛将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语气中不带任何商量的意思对何妈说：“这张卡里的钱加上我之前还你的，应该足够你们后半生的生活。取款密码是小皓生日，算是给你留个念想吧。”

说罢，何媛一把将何希皓从沙发上拽起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向外拉。瘫在轮椅中的何爸嘴中发出“啊！啊！”的低吼，身子奋力地摇晃让轮椅发出哐哐铛铛的刺耳声响，表达着他的愤怒，他的眼睛瞪的老大，眼角仿佛被扯出血，样子骇人。何妈也缓过神，箭步冲到门口，用身子死死挡住房门，口中开始喷出难听的脏话，“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滚出去！！有点臭钱连家都不认了！白眼狼！”

何媛不想做无谓的争吵，她比上一次坚决，没有手下留情，狠心扒住何妈的肩膀将她推到一旁，打开了房门。

何妈的力气不如何媛，急了眼便开始不顾忌地动手捶打她、撕扯她的衣服、头发，嚷骂着：“要把我儿子带走，就把我杀了吧！”

与不久前的场景一般，何希皓再次被两个女人拉扯、推搡着，进退不得。与此同时，耳边不断的是何妈尖利的嘶吼以及客厅中何爸的低怒。

像是有壶待开的热水在何希皓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然后在某个拉扯的到达沸点，发出刺儿的声音。

何希皓终于忍无可忍，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甩开母亲与姐姐撕扯着的手，然后抱住自己的头，大吼着：“我不走！”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何媛先回过神，再次握住弟弟的手腕，“小皓……！”

何希皓又一次将何媛的手甩开，他站在楼道的背光的阴影里，双眸黑漆漆的，是无尽的绝望，“姐，我落榜了。我走不了了……”

咔拉……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钢铁盔甲在一瞬间破碎，落到地上，何媛的心露了出来，赤裸着带着丑陋地不可以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