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小僧人明显愣了一愣,但随后还是引着他们换了方向。顾澈跟在林黛玉身边,小声嘀咕着,“林姑娘今天是想体验生活了?斋房里人不少,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万一你一会儿嫌弃气味腌臜,或者是吃不下去饭,可不要后悔。”
“啰嗦。”林黛玉瞪了顾澈一眼,随后道:“我哪里有那样娇气?”
“我是怕你不习惯。”顾澈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人长久保持的生活习惯,可不容易改变。你要是为了见香菱的娘,咱们再找机会就是,不必勉强自己。”
“你,不要说话了。”林黛玉趁着小和尚不注意,在顾澈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此时已到午饭时间,斋堂内已经人满为患,但却安静得很,只能偶尔听到远处的钟鸣声,和打饭时发出的声响。
僧人们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些涣散,又好像是只是在看着手中的饭食,斋客们的表情算是丰富了一些,可也在尽量保持着平静,就好像,若是此时,在这寺院之中,想起凡尘俗世,就是侮辱了神佛一样。
而在这一群人中,却有一个妇人是一个例外。
那人看起来大概六十岁上下,腿上似乎是生了什么病症,行动起来有些迟缓,手上也粗糙得很,看起来就是干了许多年粗活的模样,她的脸上也在尽量维持着平静,和其他人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可一双眼睛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那双眼睛十分明亮,眼睛里似乎饱含着许多情绪,但最多的一种,大概,是被压抑着的的激动。
顾澈几乎不用再去系统查看封氏的位置,就能确认这人就是香菱的母亲。
林、顾二人对于封氏的了解,都只是来源于书中的零星几笔,书中甚至没有多少笔墨,去说她失去女儿如同痛苦,也没有说她丈夫出家,娘家苛待后的日子如何度过。
所以,哪怕是林黛玉,她也只是知道,封氏似乎是一个在寻找女儿的可怜人,但她究竟如何可怜,林黛玉没有多大的感触,今日来看她,的确只是顺路之举,能看则看,不能看,好像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可是当两个人真正看到封氏时,心里好像才有些意识到,这位没了丈夫女儿,又被娘家抛弃的人,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顾澈拉着林黛玉在角落处坐下,两个人盛的斋饭都不算多。其实,不只是林黛玉,这样粗糙的斋饭,就是对顾澈来说,也是很不习惯的,他们此时好像和斋饭中的其他人融为了一体,安静地盛饭,安静地吃饭,比其他人还要安静地咀嚼食物。
走出斋房时,顾澈以为林黛玉是要慨叹封氏的苦楚,却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去指责你之前对待‘这里的人’,对待曾经的‘我们’冷血。”
她第一次主动拉住顾澈的手腕,两个人向寺院外走着,“感同身受真的很难。”
她道:“早上,我还在我父母的墓前难受不已,只觉没了父母依靠,独自一人生活在世上已经是十分痛苦的事情了。现在,看到封氏从乡绅家的太太,到现在的模样,我知道自己也该是痛苦的。甚至,我想,她经受的痛苦,大概是要远高于我的,毕竟,我虽然失去了父母,可却知道他们是在意我,爱我的。可她,是被父母和丈夫主动抛弃的,她的痛苦该是比我重上百倍的吧。可我见到她,虽然同情,却很难真切地产生一样的情绪,我在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看待她。”
顾澈好像是第一次,在林黛玉说这些看起来压抑的,痛苦的话时,没有出动插科打诨,去扭转她的情绪,他只是在静静地听着林黛玉的话,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此时此刻,他只该继续听下去。
果然,他听到林黛玉道:“咱们其实是一样的人。我同情他们,却也只是同情,想要为他们提供帮助的心思是有的,但却并没有多么强烈。”
她说着,看向顾澈道:“就好像,你看《红楼梦》这本小说时,大概也不会不对故事里的‘我们’完全无感,但你不会想要拯救‘我们’一样,这样看来,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冷血’,不是吗?”
“冷血这个词,太重了些,自私是人的本性。”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已走出了人群之中,顾澈将林黛玉轻轻拦在了怀里,手放在她的脑后,轻轻抚了抚,道:“不过,能明确表达自己的自私,这也是难能可贵的不是吗?”
他很快松开了林黛玉,随后就换上了一副笑脸,调侃道:“再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倒是觉得,咱们如今的行为,怎么算起来,那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啊?过一会儿,我再让人去给她送些银子,让她到了京城找到了香菱也不用吃苦,这怎么看,都是我们在做好事不是吗?”
他拉起林黛玉,确认周边没有旁人,直接带着林黛玉瞬移去了山脚下,一边朝着藏马的地方走,一边道:“我们的林大姑娘,嘴上说着自己‘冷血’,实际上,却在为自己不能和别人感同身受而难过,难不成林姑娘是在讽刺我?毕竟,我可从没为不能和他们感同身受而伤心难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