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玧其温声道：“你在紧张。冷静下来，你已经安全了。”

朴智旻忽然颤抖地吐出一口久憋的气息。

“祂……”

闵玧其用自己的精神力安抚他，原本应该令他感到安稳舒适的力量，如今却再也无法沁入他的身体，那种恐惧再次回来了——无限接近死亡的，失去感知之力的恐惧。朴智旻的瞳仁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异样，灵魂仿佛在回忆的恍惚中飘走了一会儿，脸上血色消退，整个人都变得肢体僵硬，呼吸困难，手指绞紧。

“祂，祂没有，没有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但就是降临了。四面八方，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祂来了，然后，都，跪下了。只剩下我，我站在空地上，周围都是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不见祂，但能感觉到祂走到了我的面前，对我说话。”

闵玧其无言承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疼痛，但这点痛，比起见到朴智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所经历的东西，比起见到那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将朴智旻变成眼前这番惶恐不安、丢失神智的模样，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他甚至想现在就让朴智旻睡过去，但理智支撑着他，说着徐徐擅诱，鼓舞的话，如果敌人的危险程度已经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设想，那么仅有的线索，他们必须把握，而他也打心底里信任：朴智旻可以做到将情报全力以赴地说出来，因为他们都是从无数生死试炼中挺过来的特种军人。

“深呼吸，朴智旻。我以前就教过你的。”闵玧其半蹲在了朴智旻面前，摆正了对方的脑袋，强迫朴智旻的双眼对焦，看着自己，“这世上没有除了恐惧、懦弱以外的任何一种鬼神。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战胜得了祂，你也必须要战胜祂，把祂当作一场噩梦好了，你不是做过很多次噩梦吗？看着我，朴智旻，噩梦醒了，我就在你的面前！”

朴智旻低垂着脑袋，努力睁大眼睛盯住闵玧其的脸。

他看见闵玧其的眼睑因为落在脸颊上的泪水眨动，那是他的眼泪，他哭了，拼命地摇着头，哽咽着，带着在寂静中歇斯底里呐喊的悲允，他的内心在空旷中吼叫，说出来的气力却无比孱弱：

“玧其哥，这次不一样。”

“祂的手伸进我的脑海中，易如反掌地，把我的精神力带走了。”

“‘因为你杀了太多无辜之人。’”

“祂说，我必须受到惩罚……”

朴智旻张着嘴，喉头的肌肉因为崩溃到顶的情绪痉挛着，几乎快要窒息。他也在斗争着，拼命地进行着，但对他来说并不是为了要交代线索，他更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是在阐述自己的罪行，更像是赎罪的一环，里程碑一样地交代自己如何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过——尽管面前的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另外的鬼神，可他现在，多希望能出现一个能够施予一点拯救，让他好受一点的上帝。从前这个上帝就是闵玧其。

于是他憋住了一口气，吞下口水，发誓要流畅地说完剩下的事：

“祂把我的精神力从我的身体里剥离的时候，其实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很害怕。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胆小鬼。在这之前，我为数不多害怕的人就是你，害怕失去你。那些噩梦也都是因为你。但是，祂知道了，祂知道这回事了……”

“祂透过我的记忆看穿了我。”

“祂在从我身上带走那些力量的同时，把那些原本命里欠我的东西都还给我了。”

“闵玧其，你知道我醒来之后看见周围躺着一圈尸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闵玧其，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朴智旻眼前几乎泪湿了，双手撑在面前人的肩膀上，“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我觉得他们很可怜。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们很‘可怜’。而我，很'可恨'。”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确一直在做噩梦。梦里都是我杀过的人。每一个，每一张脸，原来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从我第一次参加选拔考核，到最终考核的角斗笼，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到昨天刚刚杀死的那十七个人。第一次任务，你记得吗，我杀了路边偶然经过的一家三口，你教训过我，即便是为了任务保密，也不可以滥杀无辜。其实当时我不懂你们定义的那种‘无辜’，只是记住了一条命很重要，因为多杀一个人很有可能会惹你生气。”

“你说，这样想的人是不是才是最该死的怪物？”

“你说，是不是很多人都曾经也这样觉得，连同我的爸爸，还有军队里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其实不正常，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成为杀人机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作用？”

“你是不是也曾经接受过我的不正常？”

“被拴在一个先天有缺陷的毫无同理心的怪物一般的自私鬼身边，你是不是也说服过你自己，强迫你自己接受这样的命运，这样的价值？”

“你……”

闵玧其捂住了朴智旻的嘴，站了起来。朴智旻拼命挣扎着，想要掰开，他们互相瞪着凶恶，充盈泪光的双眼。

闵玧其咬牙切齿道：“好了，说的够多了。你现在该做的是闭嘴。”

朴智旻咬上了闵玧其的手掌，咬出了血，混着泪水，口水，一起流到对方的掌心里。

闵玧其的呼吸也在颤抖着，却不知道说什么，用另一只手按在了朴智旻的额头上。

“哥。”

他听见朴智旻口齿不清却又要万分艰难地说下去：

“我是不是该死？”

“我好想去死。”

“我真的该……”

闵玧其用力掐住了朴智旻的下颌，轻轻眯起眼，轻声道：“乖，睡一会儿。别再想了。”

话音未落，朴智旻便感觉眼皮沉重，他抬手想去抓闵玧其的眼睛。

“对不起，你别、哭……”

闵玧其将朴智旻接在怀里，未转身，一口气冲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田柾国说完了朴智旻没来得及说的经历——他刚刚从朴智旻的记忆中获得的信息。在这之后，他紧跟着说道：

“如果你需要留在这里坐镇，不方便去，我可以去救人。”

田柾国长出了一口气，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还不至于让联盟军的人来帮我们救人。我看你现在去应该也不是为了救人吧？”他扫了一眼昏睡过去的朴智旻，“好好照顾他吧。”

田柾国布帘掀开一半，闵玧其叫住他。

“JK，”

田柾国打断道：“别再说什么欠不欠的了。这只是我们每个人的选择。并非一定是为了谁。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我回来之前，老实在这儿呆着。外面的monster大多都很年轻，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你要是带着人跑了，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他不算友善地笑了笑，“就像你当初追杀我一样，我也会追杀你。”他抬了抬下巴，“还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闵玧其盯着田柾国这张未经易容修饰的脸许久，记忆中，一个遥隔岁月的青涩轮廓渐渐重合，又很快消失。

他忽而浅淡地笑了，现在的心情做出笑容有些艰难，但他稍微感受到了一点命运给予他的宽慰。

“谢了。”

田柾国瞥了他一眼，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憋了这么半天，差点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闵玧其平淡道：“滚吧。”

田柾国招了招手，留下一个背影。

所有monster都同步了一则来自JK的短讯。

“各位，都给我听好了，在我们老大回来之前——”

“不准死，努力活，放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