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M在会议中途被匆忙闯进的下属打断讨论。整个会议室里的，不，大半个基地的人伸长了脖子朝基地门口看去。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背着挎包随意地靠在门边。门外正在席卷的沙尘暴从钻过他的皮靴两侧，冲进室内。夕阳斜照，光线穿不透他结实有利的臂膀和后背，留下一个看不清表情的剪影。

“你怎么……”

田柾国闻言抬头，两侧的看守终于不再对他阻拦，他得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室内，仰起脑袋，便看见上下三四层楼里朝他聚焦的眼神。

好奇的，八卦的，嫌恶的，兴奋的，蔑视的，嘲讽的。

统统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欲言又止的问题。在走向基地中央的宽敞通道途中，RM快步跟上了田柾国的脚步，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定睛一看，这人虽然一身全黑，但浑身上几乎都浸透了一股子浓郁的血味。

“……”

经过两个转角，周围看见他的人都警惕地为来者让开道路。田柾国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转头看向RM，用一种闲聊般地语气问道，“浴室在哪儿？我想洗个澡。”

RM想，这勉强也能算是一种接风洗尘。

第二天，田柾国重新在医院中醒来。并不是同一块天花板，他却一眼认出来这里是病房。直到护士走进病房关闭机器提醒时，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有一种在梦里出逃，现如今醒来，又哪里都没去过的恍惚错觉。

RM：“昨天你在洗完澡回宿舍的路上昏了过去。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几乎和上次的改造手术之后差不多。自身的免疫系统和代谢系统再度陷入紊乱，这对现在的你而言反倒已经算是小事。只不过，你要是再这么不加节制地利用和复制他人的dna，医生说，你很有可能会在极短时间内同时患上至少三种以上的癌症。”

护士：“请把手臂伸出来。”

田柾国照做，看见钢针插进自己的皮肤时，表情很平静，几乎没有感觉。现如今，这种局部的物理伤害，几乎已经无法被他退化的痛觉系统所感知。就连RM口中，他身体内部的过度免疫反应和代谢紊乱，他也仅仅只是感觉到些许不适。因为他的身体，在自我伤害和自我消耗的同时，也在以另一种惊人的可怕速度自我愈合着。这一切，都不是他所能阻止的。

鲜红的血液沿着透明的导管流入容器中。一个盛满了，便被拔出，重新安装上一个崭新的容器。

田柾国：“Monster，其实我离开那时，原本打算要问你一个问题。但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没办法给我答案。所以我走了，打算自己去寻找它。”

“那你找到了吗？”

他转眼看向金南俊同样平静如水的眼眉。

三个月前，他很讨厌这家伙平日里永远都是这么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底下没有能让他惊讶和害怕的事。

一个月前，他在这家伙的脸上第一次看见惊恐的表情，在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的手术抢救室外。

现在，那种惊恐的情绪又从这人脸上撤下了。

他却发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种淡定的表情了。

现在他即便不照镜子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僵硬麻木的肌肉。

“你找到过吗？Monster——人究竟为什么而活着呢？”

金南俊敛下眼眉，一边的眼睛不自觉地轻眯起来，一时间，无数挣扎的回忆片段在他脑海中匆忙闪过，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试着形容自己的回答：“我曾经找到的第一个答案，是为了自由而活。”

“后来找到的第二个答案，也就是我现在的回答，是为了，争取更多人的自由而活。”

田柾国轻笑一声：“为了别人而活么？”

金南俊的脸上同样扬起一抹淡笑：“可以这么说，但并不准确。我的自由也包括在其中。”

田柾国：“万一做不到呢？这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你也知道吧，在你的有生之年，你不可能挽救所有人，所有难民，哪怕只是几个小小的中立区。这世界上永远有饥荒，有战争，有掠夺，有灾难。”

金南俊点了点头：“那就实现不了吧。可是，我并不是抱着‘一定要实现它’才开始去做这些事的。我当然知道，人都是有限度，有寿命，有完成不了的事情的。所以，我不是一定要实现它才要做的。”

田柾国：“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呢？这世界，”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每天都在死人，死很多很多人啊。”

金南俊：“可是反过来想，我难道能忍住不去做这些事情吗？我做不到袖手旁观，独善其身，所以最后我就心甘情愿地，无所顾虑地继续做下去了。这时候我才感觉到我正活着。我还想要什么答案呢？我的答案已经找到了。这个答案让我停止思考生存的意义，它让我具象地感受到‘意义’这种东西，于是它就变成了我的答案。这样说，我能帮到你吗？”

田柾国睁大了眼睛，眼神略有些失焦，他张着嘴，轻飘飘地说道：

“Monster，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杀了很多很多人。”

“我不想为了任何一个人而活着。我每天都在想我自己，想这个世界对我很不公平。我不想报复它，没有途径，也无法改变。我觉得很痛苦，你可以，你可以理解我吗？”

金南俊摇了摇头：“柾国，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即便有，那也只是暂时的。你感觉到的痛苦里面除了道德的束缚和命运的困惑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它叫做孤独。它伴随着每一个人出生，成长，成熟，衰老，死去。但它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让你感到痛苦，而是作为生命存在的某种常态，将无法感同身受的人们连结在一起。当感受到孤独，更应该感受到许许多多的共鸣，世界的，历史的回响，都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你消解它，没有答案能够消灭它，唯一缓解它的事实，是所有人都背负它，都曾经感受过它。”

田柾国：“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知道了有人和我一样，但这又有什么用？”

金南俊：“如果仅仅只是这么想着，的确没有什么用。你如果真的想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个‘答案’，就不能只是去听、去看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最重要的，是要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又该如何去做。你说，你不想为了任何一个人活着，那就证明我的答案不适合你。你当然可以用排除法，一直排除别人的答案。但我想无论怎样，你最后要面临的这个问题，永远都只能由你自己给出一个回答。”

“或许这个问题也并不是人究竟为什么而活着，而是你。”

“你究竟要为什么而活着？”

“……”

田柾国怔愣许久，答道：“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让你们杀了我。”

“……”

金南俊一时无言。

“来的路上，跟一群附近游荡的恐怖分子纠缠了一会儿，浪费了点时间。”

“Monster，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话。”

“我很久都没有跟人这样交谈过了。”

金南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人不是在一瞬间开窍的。你也才寻找了三个月的答案。顺便也享受了三个月的自由人生。”

田柾国垂下眼：“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金南俊：“你有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相信我，多久都不算迟。”

田柾国：“如果找不到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