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现在开始吧。”

一阵不算漫长的黑暗之后，沉睡中的田柾国猛然睁眼，躺在一张坚硬的木床上醒来。

神智在迟钝恢复时，目光聚焦于头顶，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贯穿房顶的陈木房梁，表面因为受潮掉了皮，挑高很矮，积灰很多，隐秘的角落中，还有一两只蜘蛛在扎新网。

空气中浸透着一股湿咸、闷腥的味道，尽管鼻腔已经适应了，可田柾国还是觉得一呼一吸都在加重脑袋里的眩晕。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田柾国才从床板上坐起，开始迟钝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房子是木头修的，家具和摆设也多是木头造的。光线很暗，甚至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摆在桌上煤油灯提供照明。四面墙壁上，只有一扇合不拢的窗劈劈啪啪地来回晃荡着，那股海水的味道就是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

田柾国上前解开了一小段固定窗户的麻绳，将窗户彻底打开，海风便毫不客气地钻了进来。

此刻正是深夜。远处有一座灯塔和一些晃荡的浮标。岸边没什么人，甚至因为没有建筑灯光，压根看不太清沙滩上的景色。

没什么可看的。

田柾国转身，房间里竟然悄无声息地多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稍微有些驼背，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脸颊通红，满脸皱纹的老人。

田柾国微微眯起眼，手悄然搭在了身后的窗框上。

“不要紧张。”

老人冲他摆了摆手，顺手提起桌边的煤油灯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他穿得很破旧，虽然看着瘦，但四肢上有明显成块的肌肉，手指上有很粗糙的茧，看上去应该是个依靠体力劳动维持生计的穷人。经过田柾国面前的时候，田柾国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仿佛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鱼腥味。

是个起码捕了几十年鱼的老渔夫。田柾国在心下判断。从进门开始到现在，这个渔夫除了两句开场白之外没再和他交谈，反倒像是当他不存在似的，一直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田柾国没去好奇，大踏步走出房间。外面的空间稍微亮堂了点，格局看上去应该是一间客厅。家具有沙发、电视和餐桌。桌上摆了一瓶酒和一个空杯，电视播放着画面但没有声音，沙发是布制的，虽然褪色但也还算干净。除此之外，靠近门口的角落里堆放了很多渔具。这让田柾国再次确定了心中所想，这里正是那个渔夫的家。

沉默寡言的渔夫脸上多了一副眼镜，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板针线，他绕过田柾国坐到沙发上，将煤油灯摆在一旁，借着那点葳蕤的火光开始引线穿针。大约尝试了十几次都没能成功。他的视力太差劲了，即便戴着眼镜，眯起眼也对不齐针孔和线头。

“我来吧。”

田柾国从渔夫手中接过针线，很轻易就穿好了针，又交还到对方手中。

田柾国：“东瀛国语，北海道口音。走步声轻，右臂摆动幅度小，即便视力不好，背对我的时候仍然会用余光注意我的动向。种种迹象都表明……你服过役。”

渔夫顿了一下，不过，他看上去对田柾国的话没多少惊讶，很快就拿出一件旧衣服开始缝补。

“年轻人，你可以坐下说话。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话声音稍微大点，我的耳朵也不好。”

田柾国双手抱胸靠着墙，忽略了对方的关心，提高了点音量：“你是谁？这是哪儿？还有……”

他顿了顿，呼吸局促了一些，“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渔夫：“除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是都已经猜中了？我的确参过军，这里就是北海道。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说不定是漂过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田柾国蹙眉道：“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我从集市上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你趴在沙滩上，浑身都湿透了，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你拖回来。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是偶然把你救了而已。”渔夫上下打量了一番田柾国，“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也不像是那种到海边自尽又被冲回来的人。身体还很健康，头脑也很清醒。”

田柾国：“你的意思是，你是偶然救了我？”

“当然。”渔夫缝好了旧衣，拎起衣服到田柾国面前对着肩膀比对了一番，“大概会有点小，不过也没多余的料子给你了。喏。”他将衣服塞到田柾国手里，“换身衣服吧，你现在闻着像放了半个月的臭咸鱼。”

“……”

“今晚你还要睡吗？夜里风很大，记得把窗户关好，现在我得出海去了。”

渔夫拍了拍手，穿好鞋，干脆利落地开始收拾渔具和准备干粮。

临走前，田柾国仍然抓着那件旧衣服站在原地出神。

“喂！”

渔夫喊了他一声，他这才回了点神。

渔夫：“冰箱里的干粮和水，别给我吃完了。我三天之后就回来，你要是没事干，就帮我打扫房间吧。如果要走，记得把衣服给我洗干净再留下。”

“……”

渔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