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通讯器丢置一旁。爬上床。隔着窗户,听见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床上熟睡的爱人呼吸平稳,睡颜沉静。
这是他难得会觉得幸福的时刻。他不再做多想,抱着田柾国温热的身体浅浅睡去。
田柾国做了个很长的梦。这大概是他上岛以来,做过最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得知高丽金氏出事的那天下午。浓烈的硝烟味铺面而来,刺得他鼻腔生疼。他逮住那个联络员,半眯着眼睛,因为风沙吹进了他的眼皮里,狰狞地问道:
“别在这里给我开玩笑。”
联络员脸上挂着半死不活的调笑,他已经习惯了大家的粗鲁,但是知道他们是战友,清醒的时候倒不会对对方动手,即便只是因为一个玩笑。他们都得遵守战时行动法规!送上军事法庭可不管你是不是因为玩笑动的手。
联络员:“007,这件事在高丽境内已经人尽皆知了,随便上个网就能看见。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金氏跟你有关系?”
田柾国的表情从没这么严肃过,他盯着对方狐疑又嘲讽的脸看了会儿,懒得再跟这种从西海岸来的家伙交代原因。
晚上不是他值夜,他便找了个能够上网的手机找到了高丽的新闻。联络员口中的爆炸性新闻已经是一周前的昨日黄花。
“金氏长子金硕珍即将面临联盟执法局最高法指控,金硕珍方表示无条件接受审讯调查。”
“昨日金氏低调举行葬礼,媒体被拒绝进场,金氏二公子金南俊疑似未到场。”
“继承者们的斗争迎来最终结局?昔日天之骄子最终落马出局,金氏正式宣布启动股份交接程序,长子金硕珍确定担任下任金氏董事长,成为金氏史上最年轻的董事。”
“股市动荡!周一开盘日,金氏股份跌停40%。知名金融大亨发布社媒表示‘对金氏完全失去信心’。”
“有人欢喜有人愁!私立医院金氏特效药价格飞涨,药监局控价限购,出手按捺恐慌。二手倒卖商笑谈:特效药才是真正的股票。”
“记者提问:金海城是否生前已经不承认金南俊的金氏血脉?金硕珍拒绝回答记者问题,气愤离场。”
飞快划过的新闻报道里,没有一条是田柾国想找的东西。这些加载在大篇幅的兴奋文字里的图片中,只有那个名叫金硕珍的金氏长子反复出现。作为金氏财团幺子的金泰亨仿佛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人尽皆知但没人知道下落的称呼,尽管深处事件中心,却又被人忽略,只有田柾国一个局外人在担忧和在乎。
田柾国想起了他原先给金泰亨偷偷传递情报的邮箱,发送慰问短信,发现邮箱早已被注销。他与那个人遥隔上千公里,夜里恨不得冲出战壕和敌袭,回到高丽去,问问那个人近况是否还好?实际上却只能在生死一线的枪林弹雨中祈祷对方不要太伤心,自己很快就回去。
这场仗打了一整年。打到他们所有人都情绪麻木,面对残肢断臂失去感觉,对死亡忘记恐惧。
田柾国完全丢失了金泰亨的消息。即使是闵玧其也不知道金氏内部发生的情况。他告诉田柾国,金硕珍上台之后,一开始联盟军和金氏之间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金氏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原先所有的合作现在都必须由郑号锡少将亲自出面对接,作为金氏和联盟高层交流的传话筒。但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三个月后,所有动荡的局面像是火烧后冷却的灰沉积下来。联盟高层对金硕珍的表现很满意,他成为了比金海城更加可靠的合作者。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消息了。
金硕珍放出来话,金氏往后只剩下他。有关他的两个弟弟,往日的新闻、流言、炒作,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全部被清理封存。他打算彻底让自己成为金氏唯一的代言人,就像当初他的父亲用过的手段一样。他成为了金氏所有人的,新的保护伞。这把伞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专断、强硬、封闭。
启程回高丽那天,天气阴郁。田柾国与埃文斯告别。他感谢对方为他提供的帮助。他带着胆战心惊的心情在夜里潜入金氏主宅。那里的戒备比原先严格了许多,他耗费了点时间才找到巡视的死角。但原先金泰亨住的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那里种满花草,建成了鸟园。他只看到那个头条里经常出现的孤僻身影——长子金硕珍——一个人站在花栏旁浇水,在和大洋另一头的外国投资商通话。
对方警惕地转身,当然没有发现他。
就这样,他在庄园里四下闲逛,确定金泰亨真的已经不住在这里时,他又想转头去找那个看上去城府极深的金家长子问个明白。
问他金泰亨到底去了哪儿。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灰溜溜地,像小偷一样逃走了。
他知道金泰亨大概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田柾国翻找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金硕珍的情报,找到了他在接受联盟指控时留下的审讯档案。
档案里记录着,那天只是一场在冲突中意外发生的火灾。地下室的酒窖里,因为枪械走火点燃了整座别墅。一场从地底下烧起来的火焰带走了他的父母。
田柾国只浏览一次就发现这份陈词漏洞百出。但显然,调查者和被调查者已经达成共识,要让这件事就此以“意外”的姿态被写上金家家史。
陈述里只有一两处提到了金泰亨。
金硕珍说,他的弟弟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在主宅二楼的卧室里休息。在火势还没蔓延上楼的时候,他选择先从那栋房子里救出他的弟弟。金泰亨没有受伤,只是受到很大打击。
金硕珍婉拒了让他弟弟接受调查的要求,一再强调他的弟弟没有参与任何家族内斗,在整件事中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这就是田柾国在金泰亨丢失音讯后的三年里找到的,有关金泰亨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有时庆幸自己没有在潜入金氏主宅的那晚去质问那个金家长子。那时他只是担心贸然行动会给金泰亨带来麻烦,自己身上的联盟军身份在金氏的地盘上出现也分外敏感。
后来他才领悟到那阵退缩的心情并非没有由来。如果金泰亨真的出了事,他并不想听到这种可怖的消息。可如果金泰亨还活着,那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不敢再胡乱怀疑下去,只好一边找,一边等。
等金泰亨再来找他的这么一天。如果没有这么一天了,那他也只好选择接受这样缓慢的凌迟。